白色悬崖

第67个夜班------------------------------------------，急诊抢救室的心电监护发出规律的滴声，像某种倒计时。，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他的白大褂左口袋别着三支笔，右口袋塞着半包压缩饼干和一管快用完的护手霜——不是保养，是酒精搓多了，手背裂口子。“林医生，五床血压又掉了。”，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命令。林深把那口凉咖啡闷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今年三十五岁，膝盖像五十三的。，肠梗阻术后感染性休克，从下午折腾到现在。林深调高去甲肾上腺素泵速，检查引流管，又蹲下去看尿袋——没多少。肾功能在往下走。“家属在外面？”他问。“儿子在，已经谈过话了。”陈姐翻着记录，“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签了三遍才签成。”。他走到谈话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儿子正趴在桌子上，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是搜什么偏方。他想了想，没进去。这时候进去也没新的话可说——病情危重，可能过不了今晚，我们已经尽力了。这些话他今天说了三遍。，他打开电脑，调出最后一个新病人的病历。女，三十五岁，右下腹痛六小时，伴恶心呕吐。急诊查体：麦氏点压痛反跳痛，血象一万八，*超提示阑尾增粗。典型的急性阑尾炎。“周一到周五得阑尾炎，周六到周日得阑尾炎，半夜得阑尾炎，都是一样的切。”这是当年带教老师的话。林深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然后开始写术前沟通记录。。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外卖骑手的荧光黄冲锋衣，脸上还带着头盔勒出的红印子。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挎着布包，包上印着某某保险。“医生，我老婆怎么样了？”男人声音发紧，眼睛先去看办公室里有没有担架床。“你是患者家属？”林深站起来。“我是她老公。来，坐这儿。”林深指了指面前的椅子，把打印好的术前谈话记录推过去。“你爱人诊断是急性阑尾炎，需要做手术。腹腔镜阑尾切除，微创，打三个小孔，术后一般三四天出院。”
男人盯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读。然后抬头：“要多少钱？”
“医保报销之后，自费部分大概三四千，看住院天数和用药。”
“哦。”他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那……手术谁做？”
“我主刀。”林深说。
“医生你做了多少年？”
“十一年。”
男人点点头，又问：“会不会出事？阑尾炎我听说也能死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风险。但林深看见他捏着笔的手在轻轻转，笔尖在那行“手术同意书”的签名栏上空停了五秒。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林深指着同意书一条一条念，“**意外、出血、感染、肠粘连、阑尾残株炎……发生率都不高，但需要你知道。你爱人现在病情不重，早做早好。”
“做。做做。”男人签了字，歪歪扭扭的三个字。他又问：“医生，我能进去陪着吗？”
“手术室不让进。你在门口等。”
男人哦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我姓孙，叫我小孙就行。医生你贵姓？”
“姓林。”
“林医生，拜托你了。我老婆刚怀上，还没到三个月，一直吐……”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变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眼眶红了。他赶紧转身，冲锋衣的拉链撞在门框上，叮当响。
林深看着他走远，低头在病历上写下：已与家属充分沟通，理解病情，同意手术。
然后是术前医嘱。禁食水，备皮，抗生素皮试，通知手术室。
他把单子递给值班护士小刘。小刘二十二岁，去年刚毕业，值夜班的时候会偷偷吃辣条。她看了一眼：“林老师，你今晚第三台了吧？”
“第二台。第一台是七点的嵌顿疝。”
“噢对，那个是赵医生接的。你也够累的了。”小刘把医嘱单夹到病历夹里，压低声音说，“你嘴唇都是白的，要不要去躺会儿？**还没下来，手术室起码半小时才来接。”
“不用。”林深揉了揉眉心。他的眼睛确实涩，但躺下来也睡不着。值班室的床有一股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每次躺上去脑子反而更清醒——清醒地想起今天还有哪个病人的CT没看，哪个医嘱没停。
他坐在电脑前，点了杯美式，备注三份浓缩。外卖显示送达时间二十分钟。他又打开五床的化验单，肌酐又高了十一个单位。他拿起电话打给肾内科：“喂，ICU么？我是急诊林深，五床感染性休克肾功能不全，能不能帮忙来看一下？”
那边问了几句，说早上**后过来。林深挂了电话，把咖啡订单又看了一眼，还有十八分钟。
手术室来接病人是凌晨两点五十。
小孙和那个中年女人——后来才知道是小孙的岳母——一起推着病床往手术室走。病床上的女人姓方，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疼得蜷成一团，但看到林深的时候硬挤了一个笑：“医生，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小手术。”林深推了一下她的床栏，“家属在门口等，一个小时左右。”
手术室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像泡在****里。**医生老周已经在打监护了，看到林深进来，抬了抬下巴：“还有一个疝气病人你没写术后记录。”
“等我切完这个写。”
“你就是不催不写。”
林深没接话，洗手去了。刷子蹭过指甲缝，碘伏擦了三遍，手臂举在胸前走进手术室。器械护士已经把腹腔镜接好了，屏幕上是一个放大的、充血水肿的阑尾，红彤彤的，像一只泡在脓里的虫子。
“漂亮。”林深说。这是他每台手术都会说的词，不管阑尾长得多难看。病人已经全麻，气管插管，呼吸机有节奏地送气。老周盯着监护仪报数：“心率七十八，血压一百一十五，血氧一百。”
林深接过电钩，开始在腹壁上打孔。第一个孔在脐下，十毫米，进镜头。气腹针打二氧化碳，肚子鼓起来。第二个孔在左下腹，五毫米。第三个孔在右下腹，五毫米。
剥离阑尾系膜，结扎根部，切割闭合。整个过程二十分钟，出血不到五毫升。老周在旁边看了一眼：“嗯，漂亮。”
“你都睡着了还知道漂亮？”
“我睁着眼睡的。”
林深把阑尾装进**袋，从脐孔取出来。一条十厘米长、直径一厘米半的阑尾，浆膜面充血水肿，尖端已经有脓苔。“送病理。”他对巡回护士说。
然后冲洗腹腔，关气腹，拔戳孔，缝皮。三个小口子，各缝一针。林深缝皮的时候会慢下来，他习惯把皮内缝合做得整齐一点——不是为了好看，是术后拆线的时候病人不那么疼。
手术结束，凌晨三点五十分。
林深脱了手术衣，在手术室的电脑上写完手术记录和术后医嘱，又在老周眼皮底下写了那个疝气病人的术后记录。老周递给他一罐可乐：“冰的，最后一罐。”
林深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气泡炸得喉咙疼。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今天是他这一轮夜班的第三个晚上了。急诊科的排班是四班倒，一个夜班是下午五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但通常要忙到九点多才能走，遇上抢救待到中午也是常事。
从昨晚五点到现在，他收了六个新病人，做了两台手术，抢救了一个感染性休克的，签了三份**通知书，和六个家属谈过话。脚上的洞洞鞋已经穿了十几个小时，袜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他回到急诊，把五床的医嘱又调了一遍。血压还是低，他又加了一组去甲，把补液量从两千提到三千。写完之后终于点了一杯粥，备注：皮蛋瘦肉，少盐，加一份蒸蛋。外卖显示三十分钟。
这时候才早上六点多，天还没亮。冬天的早上黑得像晚上。
七点四十，**时间。
急诊科**在大会议室，夜班医生和白班医生坐在圆桌两边，护士长坐中间，偶尔副主任王建国会来，但他今天没来。林深翻开**本，开始念：“新收六人，抢救一人，手术两台。五床，男，七十三岁，肠梗阻术后感染性休克，目前去甲八毫克每小时，血氧九十二，已请肾内科会诊……十一床，急性阑尾炎术后，女，三十五岁，手术顺利，安返病房。”
念完最后一个字，白班的主治医师老钱接过话头，开始分配病人。林深坐在那里，脑子像隔了一层雾，能听见声音但反应慢半拍。有人在问他十一床的病理，他说送走了。又有人问五床的家属情绪怎么样，他说还行。
散会后他去病房转了一圈。五床的老爷子还在，心率一百二，血压靠泵撑着。他和白班的医生说了一句“如果肌酐再涨就CRRT”，然后去看十一床。
十一床已经醒了。方女士靠在床上，脸色比昨晚好一些，嘴唇还是干。小孙坐在床边，冲锋衣换成了件灰色卫衣，手里端着个保温杯。
“感觉怎么样？”林深问。
“伤口有点疼，别的还好。”方女士的声音虚虚的。
“正常，**过了。能下床就下床活动活动，防止血栓。”
小孙站起来，有点紧张地问：“医生，她那个怀孕了，手术会不会有影响？”
“腹腔镜对早期妊娠影响很小，我们会用对胎儿安全的抗生素和***。”林深说，“回头你带她去产科约个*超，看看孕囊。术后注意保胎，可以咨询产科医生。”
小孙连连点头，又拿出手机问：“林医生，加个微信行吗？万一有事我找您。”
林深犹豫了一秒。“你找值班医生就行，我下了夜班要回家休息。”他说完看到小孙眼里的光暗了一点，又补了一句，“有急事直接来急诊，二十四小时都有人。”
他转身出了病房。走廊里有三个家属在等电梯，其中两个戴着口罩，一个是老头，靠在墙上打瞌睡。林深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闻到一股煎饼果子的味道。他突然饿了，想起那碗粥还没点——不，点了，但忘了确认支付。
他掏出手机，发现外卖订单还在，店家已经接单，但是超时了二十分钟。他取消了订单，重新点了一份。
这时候快九点了，他的夜班正式结束。他收拾好东西，换上自己的外套——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白。他把没来得及吃的压缩饼干塞进口袋，把三支笔从白大褂转移到外套上，然后刷卡出了急诊大门。
外面下雨了。冬天的雨不大，但冷，密密地砸在脸上。他没带伞，站在门廊底下等了一会儿，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最后他把连帽衫的**套上，冲进雨里，跑过两个路口，到了医院的员工停车场。
他的车是一辆开了八年的白色丰田，副驾驶座上堆着两个咖啡杯、一个听诊器、一摞打印的文献。他坐进去，发动车子，暖风开到最大，然后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只想闭一分钟。
再睁眼的时候，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最早的一个是四十分钟前打的，急诊科的电话。他心脏猛地一缩，赶紧回拨。
“林医生，你那个阑尾炎的病人，十一床，刚才突然喘不上气，血氧掉到七十多了。”护士小刘的声音带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白班已经处理了，上了高流量吸氧，请了呼吸科，现在血氧九十一。”
“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打了一把方向盘，没掉头——这里掉头要绕一公里——直接逆行了一小段，拐进医院西门。保安冲他喊了一声，他没理。
回到急诊的时候，十一床的病房门口站了三个人。小孙蹲在墙角，两手抱着头，岳母在拍他的背。方女士的床上围了一圈医生——呼吸科的在调呼吸机参数，白班的老钱在看血气分析结果，护士在绑血压袖带。
“什么情况？”林深挤进去。
“术后六小时，突发呼吸困难，血氧最低六十五，D-二聚体两千多。”老钱把化验单递给他，“血气提示低氧血症，二氧化碳正常。高度怀疑肺栓塞。”
林深脑子里嗡了一下。急性阑尾炎术后肺栓塞，发生率千分之一都不到，但一旦发生，致死率极高。他立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诊断标准：突发呼吸困难、低氧血症、D-二聚体升高、术后制动状态——每一条都对得上。
“做CTPA？”他问。
“开了，正在联系CT室。”老钱说，“先抗凝治疗，低分子肝素五千单位皮**射。”
林深看了方女士一眼。她嘴唇发紫，鼻导管吸氧加面罩储氧袋，血氧勉强维持在九十二。她意识还清醒，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天花板。眼珠子在转，但不是在想事情——是在恐惧。
“方女士，你听我说。”林深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现在肺里可能有小血栓，所以喘不上气。我们正在给你做检查，也在用药，你要配合呼吸，不要太紧张，紧张会加重缺氧。”
她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鬓角流到耳朵里。她没法擦，因为她不敢动，怕一动就喘不上来。
小孙在门口站起来，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掐在自己大腿上：“林医生，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小手术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质问。林深能感觉到走廊上有几双眼睛看过来。他没时间处理家属的情绪，只说了一句：“我在处理，你先别急。”
CTPA是在二十分钟后做的。林深亲自推着病床去的，路上方女士的血氧又掉了一次，掉到八十二，鼻子和嘴巴一起吸氧才慢慢拉回来。CT室的人已经等在那里，林深帮着她挪到检查床上，退到观察窗后面。
图像一层一层扫出来。肺动脉主干没事，左右肺动脉也没事，但是在右肺下叶动脉的分支里，有一块充盈缺损——血栓。
果然是肺栓塞。
林深站在观察窗前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喊了一句：“扫描完了，送回去。”声音透过对讲机变形了，听起来不像他的。
回到病房之后就是标准流程：请呼吸科会诊，请血管外科评估是否溶栓，查下肢血管超声排除深静脉血栓，监测凝血功能，调整抗凝药物。方女士的血氧在高流量吸氧下慢慢升到九十四，但还是一动就喘。
小孙被叫到谈话室。林深、老钱、呼吸科的万医生一起坐在对面。小孙的岳母也跟来了，抱着那个保险公司的布包，一句话不说，只是点头。
“你爱人的情况，是急性肺栓塞。”老钱先开口，“这个栓子可能是术后下肢静脉形成的血栓脱落，跑到肺里去了。”
“为什么会形成血栓？”小孙的声音比刚才稳一点了，但嘴唇在抖。
“手术、**、术后卧床，血液流动变慢，容易长血栓。”万医生接过话，“发生率不高，但碰到了就是百分之百。我们现在已经用药在溶栓抗凝了，大部分病人能稳定下来，但有个别情况会加重，需要进一步介入或者手术取栓。”
“什么叫加重？”小孙问。
“血压掉，血氧掉，心功能受影响。”
“那怎么办？”
“我们会密切监测。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小孙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低着头，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孩子呢？孩子保得住吗？”
“用药对胎儿有风险，”万医生说，“但不用药大人更危险。两害相权取其轻，目前抗凝方案是相对安全的。”
“我不问相对安全，我就问绝对。”小孙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兔子，“孩子能不能保住？”
谈话室里安静了两秒。老钱看了一眼林深，林深看了一眼万医生，万医生推了推眼镜：“没有绝对的事。只能说，大概率没问题。”
小孙站起来，椅子往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走了两步，又站住，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深看着他后背那件灰色的卫衣，上面印着一个**恐龙，像是童装区买的那种。他可能本来打算今天下了夜班回去睡一觉，明天带孩子去公园，但现在他穿着童装卫衣站在医院的谈话室里，等着医生告诉他老婆和孩子能不能活。
“小孙，”林深叫了他一声，“你现在进去陪她，跟她说话，让她放松。紧张会让耗氧量增加，对她不好。”
小孙转过身，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说：“林医生，你之前不是说小手术吗？”
这句话像一把没开刃的刀，钝的，但扎得进去。
林深张了张嘴，想说“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想说“我已经告知过了”，想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术前谈话的时候他说过肺栓塞的风险，在同意书第二页第三条，小孙签字的时候他甚至用手指点了一下那个条款。但此刻他站在一个可能失去妻子和孩子的男人面前，“我已经告知过了”这句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太冷酷了。像一个盾牌，能挡开责任，但也会挡开一个绝望的人伸过来的手。
他走出谈话室，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看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暗地闪，像某种摩斯密码。
手机震了一下，是外卖平台的通知：您的订单已被取消，商家无法配送。
他想起自己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只喝了一杯凉咖啡和半罐可乐。他去值班室翻了翻，找到一盒过期两天的泡面，撕开泡了热水。面泡好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一点四十。
他端着泡面坐到医生办公室的电脑前，打开十一床的病历，开始写抢救记录。写到一半，泡面坨了。他用叉子搅了搅，挑了一口，烫的，舌头被烫得发麻，但他没停，一边嚼一边继续打字。
五床的老爷子在十点钟走了。家属没闹，儿子签了放弃抢救的同意书，把老爷子的东西收拾好，一个塑料袋装着，一个人走了。林深是在写抢救记录的时候才知道的，因为电脑系统里多了一条死亡记录待完成。
他又加了两行字。
窗外的雨停了，但天还是灰的。
林深看着屏幕上十一床的医嘱列表——低分子肝素、高流量吸氧、心电监护、每两小时测血气——忽然想起今天是他轮夜班的**天了。不对，第三天。他算了一下，从周一早上八点到现在，他工作了将近五十个小时，中间睡了不到八个小时。
他把最后一口泡面汤喝了，站起身去十一床病房门口看了一眼。小孙坐在床边，握着方女士的手。方女士的血氧九十三，脸色还是不好，但她握着丈夫的手，在用拇指摩挲他的手背。
林深没进去。他站在门口看了五秒钟，转身回了办公室。
椅子还没坐热，护士站的电话又响了。
他下意识地去接。是急诊前台打来的：“林医生，有家属来闹，说十一床是医疗事故，要找你谈。”
林深握着话筒，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心电监护的滴声。
他说：“让他们等一下，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打开的病历——患者姓名：方某某，诊断：急性阑尾炎、术后急性肺栓塞。他的目光在那个“急性阑尾炎”上停了一下，然后关了页面，站起来，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子。
泡面的味道还残留在嘴里，咸的，带着一点酸。
走廊的日光灯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