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子------------------------------------------，天还没亮，沈知微就醒了。，冷风从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冻得她鼻尖发红。她撑着坐起来，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空荡荡的半张床——楚昭陵昨夜根本没在这间屋子留宿，婚书签完就走了。，还在。，她昨天已经想清楚了：皇帝要牵制楚昭陵，把她当成一根线拴在刀柄上。楚昭陵不想要这根线，但也拒绝不了。所以她目前的处境是——一个不被丈夫欢迎、却被皇帝需要的棋子。？、控制她，也因此都要给她一定的自由。。，自己打水梳洗，从陪嫁的包袱里翻出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袍换上。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算不上多惊艳，但一双眼睛沉静明亮，像深秋的潭水。“新娘次日要向公婆敬茶，姑娘您怎么**那件红袄？”小满端着早膳进来，见她这副打扮急得跺脚。“红袄太扎眼。”沈知微把木簪插好，“镇国公府这样的地方，刚进门的人不该太扎眼。穿得旧一些，低调一些，旁人的注意力就不会在我身上。”。，一边喝粥一边吩咐：“镇国公府有多少口人？夫人是什么性子？有没有姨娘、兄弟姐妹？吃过饭你去找府里的管事婆子打听清楚。还有，楚昭陵身边最得用的人是谁，叫什么，住哪里，也一并问来。姑娘，您这是……知己知彼。”沈知微咬了一口馒头，“婚约上写的是互不干涉，但没写不能打听。有些事知道得越早，越不会被动。”，又补了一句：“尤其是他最近在查什么案子——这个要小心问，别引起怀疑。”
小满苦着脸应了，心想自家姑娘从昨日起就像变了一个人，从前只操心药材和病患，如今满口都是“打听知彼”，活像要上战场。
沈知微放下碗筷，忽然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紧张了？”
小满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我不紧张。”沈知微站起来，目光平静，“我只是不想输。这盘棋，执棋的人觉得我是棋子，可棋子什么时候落、落在哪里，她自己也说了不算。”
她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走向门口。
“走吧，该去敬茶了。”
镇国公府的格局比沈知微想象中更大。
七进院落，亭台楼阁，抄手游廊两侧挂着名家字画，处处透着一股老牌勋贵的气派。但沈知微注意到，廊柱上的漆色已经旧了，角落里的石雕也有些风化——镇国公府看着光鲜，内里未必殷实。
引路的婆子姓周，是老夫人身边的人，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跟沈知微介绍府里的人情世故：“老太爷去得早，如今府里主事的是老夫人。世子爷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最得宠爱。二房那边，二老爷在户部当个郎中，二**出身书香门第，倒也好相处……”
沈知微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位周婆子特意强调二房“好相处”，恰恰说明二房并不好相处。
她默默记下，面上不露声色。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夫人，银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圆髻，穿一件绛紫色褙子，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沉稳而锐利。她右手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面容儒雅，穿绿色官服，应是二老爷楚昭衍；妇人保养得宜，面带微笑，正是二**柳氏。
左手边空了一把椅子，那是楚昭陵的位置。他还没到。
沈知微走进来的时候，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带着不同的温度——老夫人的是审视，二老爷的是好奇，二**的是……笑里藏刀。
她在心中快速给每个人贴了标签：老夫人是关键人物，要敬；二老爷是闲散官员，不必太在意；二**，危险。
“孙媳沈氏，给祖母请安。”她跪在**上，双手捧起茶碗，举止规矩却不过分殷勤。
老夫人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打量了她几息：“起来吧。我听说你昨天在城西给乞丐看诊，回来接旨，衣裳都没换？”
来了。
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沈知微低下头，语气恭敬却坦然：“孙媳幼承父训，医者以病患为先。昨日那位乞丐伤口溃烂已三日，若不及时清理，恐有截肢之虞。孙媳不敢因一己之私废人命之重，请祖母恕罪。”
厅中安静了一瞬。
老夫人眼中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淡淡道：“医者仁心，倒也没错。只是从今日起你便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妃，一言一行都关乎府上颜面，不可再像从前那般随意。”
“孙媳谨记。”
二**柳氏适时开口，声音柔软：“母亲说得是。不过弟妹这般心善，倒也难得。只是……昨日赐婚的消息传开，我娘家那边有人打听，说弟妹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抛头露面，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箭——“抛头露面”四个字，在勋贵人家是极大的不是。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柳氏，语气平静：“二嫂说得有理。只是陛下赐婚的时候，想必也知道臣媳平日所为，既然圣意不曾责备，臣媳便当这是恩准。二嫂若觉得不妥，不妨上折子问问陛下的意思？”
柳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老夫人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行了，都是一家人，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她看了沈知微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茶不错。”
这是把话题揭过去了。沈知微知道，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楚昭陵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昨夜的铠甲，穿一件墨蓝色圆领袍，腰束革带，越发显得肩宽腰窄、身量颀长。他的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大步走到沈知微身边站定，先给老夫人行了礼：“孙儿来迟，祖母勿怪。”
老夫人看到他就笑开了，眉眼间的严厉尽数消散：“不迟不迟，你昨夜忙到几时？我听说你回府后又去了书房？”
“军务繁忙。”楚昭陵惜字如金。
沈知微站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既不太近也不太远。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但厅中所有人都注意到，这对新婚夫妇之间没有半点新婚该有的热络。
二**又笑了：“世子爷和弟妹真是相敬如宾，看着就让人羡慕。”
这话绵里藏针，楚昭陵却像没听见一样，转头对老夫人说：“祖母，孙儿还有公务，先告退了。”又看向沈知微，“你自便。”
说完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跟沈知微多说一个字。
厅内气氛微妙起来。
沈知微面色不变，朝老夫人行礼：“祖母，孙媳想去看看府里的药房设在何处，以备不时之需。”
老夫人点点头，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沈知微走出正厅，穿过抄手游廊，快到垂花门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弟妹留步。”
她回头，是二**柳氏，身边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明眸皓齿，穿着鹅**褙子，正用一种好奇又带着些许挑剔的目光打量她。
“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女儿，楚映真。”柳氏笑道，“映真，叫嫂子。”
少女福了福身，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嫂子好。”
沈知微点头致意，等着柳氏的下文。
柳氏果然有下文：“弟妹，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二嫂请说。”
“世子爷这个人，性子冷，不近人情。从前也有人给他介绍过几家闺秀，他都推了。这次陛下赐婚，他虽接了旨，但那心里……恐怕还没转过弯来。”柳氏压低了声音，一脸推心置腹，“弟妹别灰心，日子长了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沈知微心中冷笑——这位二**嘴上说帮忙，实际上是在告诉她：楚昭陵不喜欢你，你在这府里孤立无援，只能投靠我。
她笑了笑：“多谢二嫂好意。不过世子爷性子冷也好，热也好，都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劳二嫂费心了。”
柳氏的笑容第二次僵住。
沈知微再施一礼，转身离去。走出垂花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楚映真小声说：“娘，这个嫂子好像不太好惹。”
柳氏没答话。
沈知微嘴角微微弯了弯。
回到东厢房，小满已经打听完消息，正急得团团转。
“姑娘！我打听清楚了！世子爷身边最得用的是个叫陈横的亲卫，三十来岁，跟着世子爷上过战场，是个哑巴……不对，不是哑巴，是不爱说话。管着世子爷的暗卫和亲兵，油盐不进，我塞银子他都不收！”
“不收就对了。”沈知微坐下，“他若收了你的银子，我才要担心。还有呢？”
“还有……世子爷最近确实在查一件旧案。好像是……十年前镇国公和夫人的死。”
沈知微的手指顿住了。
十年前镇国公夫妇遇刺身亡，这件事满朝皆知。当时说是北境敌军派刺客潜入京城所为，案子结了，凶手也伏法了。楚昭陵为什么要重查？
“他怀疑当年的案子另有隐情。”沈知微喃喃道，“能让皇帝忌惮到用赐婚来牵制他，说明他查的方向……可能真的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姑娘，那我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知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小片萧瑟的庭院，枯枝上落着残雪。
“他要查他的案，我要开我的医馆。这两件事暂时没有冲突。”她转过身，看着小满，“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去做。”
“什么事？”
“帮我盯着二房。”沈知微目光沉了沉，“今天敬茶的时候，二**的反应不太对。她太想拉拢我了，一个世家出身的**，不该对刚进门的新妇这么热络。除非——她心里有鬼。”
小满打了个哆嗦：“姑娘，您才来一天，就想这么多？”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知己知彼。
然后在这四个字下面，她又写了四个字：
百战不殆。
写完，她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小满，明天一早我要去济善堂。你去告诉府里的管事，就说我需要用车。”
“好。可是姑娘，世子爷那边……”
“他不会拦我的。”沈知微语气笃定，“婚约上写得很清楚，各自公务互不干涉。他查他的案，我看我的病。只要我不碰他的书房，他也不会碰我的药箱。”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我不碰他的书房，不代表我不能知道他在书房里做什么。”
小满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退了出去。
沈知微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正厅里楚昭陵看她的那一眼——只有一瞬，却让她觉得，那个男人并不是表面上那么冷漠。
或者说，他的冷漠是一层壳，壳下面藏着的东西，才是他真正不想让人看到的。
“楚昭陵。”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到底在查什么？你父母到底是怎么死的？皇帝为什么怕你？”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又飘起了雪。
翌日清晨，沈知微果然坐着马车出了镇国公府。
车帘掀开一角，她看到楚昭陵的贴身侍卫陈横站在府门口，目送她的马车离开。他没有阻拦，也没有盘问，只是面无表情地记下了马车离开的方向。
沈知微放下车帘，嘴角微微上扬。
“小满。”
“在。”
“从明天开始，每天出门都走不同的路线。前门、后门、侧门，换着走。”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记我的行踪。”沈知微说，“既然他想记，就让他记一些我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
马车碾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朝着济善堂的方向驶去。街边的积雪被行人踩得泥泞不堪，炊烟从低矮的民居里袅袅升起。沈知微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连日来的紧绷终于松了几分。
这里是她的地盘。
在这里，她不是镇国公府的棋子，不是楚昭陵的契约妻子，她是沈知微——一个能让穷人看得起病的大夫。
马车在济善堂门口停下。
沈知微跳下车，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我回来了。”
堂中几个药童齐刷刷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惊喜：“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沈知微把药箱往桌上一放，卷起袖子：“废话少说，今天几个病人？”
“一早就有七八个等着了，都是老病号，听说您嫁人了，还以为您不来了，哭了好几个。”
“告诉他们，只要我沈知微还活着，这济善堂就不会关门。”她走到诊桌前坐下，摊开脉枕，“叫第一个进来吧。”
她拿起笔，在医案上写下今天的第一个病患名字，笔迹端正如初。
门外，一个灰衣人悄无声息地站在巷口，远远看着济善堂的方向，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