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躺平青年的地府面试------------------------------------------。，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昏黄的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瑞瑞，今天有面试吗？妈妈给你转了生活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大学本科毕业，专业是行政管理——一个听起来什么都能干、实际什么都干不了的万金油专业。简历投了三百多份，面试了二十多家，不是嫌他没经验，就是嫌他要的工资高，再不就是复试之后没了下文。、六个月、一年、两年。，**软件关了通知，手机调成静音。反正响起来的不是外卖就是房东。每天睡到下午两点醒，打游戏打到凌晨五六点，饿了点外卖，困了倒头就睡。房租是爸妈在付，生活费也是他们在给。“妈，我再缓缓。”这是他最近半年说过最多的话。，缓什么呢？他自己也不知道。。林瑞下午四点醒来，手机显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充电线不知道被踢到哪儿去了。他懒得找，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很暗了，也不知道外面是傍晚还是阴天。，今天好像还没吃饭。。，林瑞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的过程。不是一下子黑过去，也不是做梦，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了出去。，像倒一碗水。，因为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身体。——穿着那件领口洗变形的灰色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侧身蜷缩在那张铺了一年没换的床单上。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屏幕还亮了一下，显示电量只剩百分之一。
林瑞想喊自己起来，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感觉有人在拽他。
说“拽”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有一股力量从头到脚地牵引着他，往下方坠。像是站在一台看不见的电梯里，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只有脚下有一点幽幽的光。
他本能地想挣扎，但那股力量太过温和，甚至有些熟悉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妈妈牵着他的手过马路，稳稳当当的，让人安心。
黑暗持续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间。在这地方，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
等到脚下终于踩到实地的时候，林瑞睁开了眼。
他愣住了。
眼前是一条街。说“街”不太准确，更像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古色古香的建筑，灰瓦白墙，飞檐翘角，和他在电影里看到的古代街市差不多。但这里的光线很奇怪，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而是一种永恒的、温柔的暮色，像是永远停留在黄昏时刻。
街上有人，或者说有“人”。他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表情或茫然或平静，衣着也是五花八门——有穿汉服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九十年大垫肩西装的老**，也有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少年。所有人的脚都不沾地，就那么飘飘忽忽地移动着。
林瑞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好，他有脚。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瑞转头，看见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女人站在他旁边。她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对，就是一个平板电脑，黑色的，还带着那种蓝色的保护壳。
“这是……”林瑞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低头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林瑞，男，二十四岁，阳寿未尽，阳间地址青城……”她皱了皱眉，“你怎么下来的？”
“我怎么知道？”林瑞的声音有点发抖。他虽然宅了两年，但脑子不傻，眼前这情况怎么看都不太对劲，“等等，你说阳寿未尽是什么意思？我没死？”
“严格来说，你的魂魄离体了。”女人把平板夹在胳膊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林瑞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那手指像是冬天没戴手套摸到的铁栏杆。
“嗯，确实还没凉透。”女人点点头，“跟我走吧，这种情况得登记一下。”
女人自称姓孟，林瑞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是哪个孟，直到她领着他穿过那条暮色长街，在一座大宅子门口停下，匾额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孟婆亭”。
林瑞的脚步顿住了。
孟婆回头看他：“怎么了？”
“孟……婆？熬汤那个孟婆？”
“谁跟你说孟婆是老婆婆了？”孟婆翻了个白眼，“我们孟家世代负责地府饮馔司的汤饮调配工作，我只是刚好姓孟，职务是婆，明白了吗？”
林瑞飞快地算了一下：孟+婆=孟婆。没毛病。
大宅子里并不是他想象的那种阴曹地府的景象。没有油锅，没有刀山，没有****拿着叉子戳来戳去。相反，这地方更像是一个大型的行政服务中心。大厅里排着一列列窗口，墙上挂着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各类告示。来来往往的阴差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胸口别着工作证，有的捧着文件夹，有的推着小推车，里面摞着高高的档案袋。
“地府早就现代化了。”孟婆领着他穿过大厅，一边走一边说，“你以为还是清朝那套呢？唐朝那会儿是手写录册，宋活字印刷术传过来了，我们就改了。互联网出来之后我们也跟上了，现在都用电子档案。”
她指了指天花板上一个发着微光的球体：“地府自研的阴间网，不依赖阳间基站，信号稳定，畅联六界。你有阳间的手机也可以连，不过你那点流量资费在这边不通用。”
林瑞：“……”
孟婆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办公室。红木办公桌，太师椅，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冥府公务，实事求是。”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亲题”。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长相倒是挺年轻，看起来三十出头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让林瑞觉得这人不像是年轻人会有的。他留着一点胡茬，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有点像古装剧里的书生，又有点像熬夜加班没来得及刮胡子的程序员。
“崔判官。”孟婆微微点头，“这个，阳寿未尽魂魄离体，你看看怎么回事。”
崔判官接过孟婆递来的平板，翻了翻林瑞的资料，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瑞，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就是林瑞？”
那语气不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更像是在说“原来就是你啊”。
林瑞心里咯噔了一下。
崔判官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档案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本泛黄的手写册子。他翻了翻，然后把册子转过来给林瑞看。
林瑞凑过去，看见上面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几行信息，字体古旧，墨迹都有些褪色了。但最后一句话他看得很清楚：
“林氏子弟，二十三世孙瑞，生于庚辰年戊寅月甲午日，性孤而不僻，有通幽之资，可纳为冥差。”
林瑞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上面写的是……我？”
“令曾祖林远山，去世后在此处担任过三十二年的文书工作。”崔判官合上册子，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个普通的人事调动，“他在位期间表现优异，按例可推荐一位阳间后辈补入冥府公职体系。他推荐的是你。”
林瑞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记得曾祖父。小时候每年清明跟着家里人去扫墓，墓碑上刻的就是林远山这个名字。他对这位曾祖父唯一的印象就是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表情严肃地坐在一把藤椅上。
那位老人，在地府做了三十二年的文书？
“当然，最终能不能录用，还要看考核结果。”崔判官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我们这边虽然是阴差，但也是有编制的。五险一金齐全，阳间法定节假日休息，还有年终奖。试用期一个月，转正之后享受冥府正式员工待遇。”
林瑞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他不是应该先恐慌一下自己灵魂出窍的事吗？怎么突然就变成面试现场了？
“那个……我能问一下，具体是做什么工作吗？”他听见自己说。
崔判官和孟婆对视了一眼。
“灵魂摆渡人。”开口的是孟婆，“说白了，就是帮死去的亲人给阳间带话。”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林瑞的表情补充道：“你知道的，这世上很多人走得太突然，很多话没来得及说。懊悔、歉意、爱意、嘱托，活着的人放不下，死的人也走不安。我们需要一个人，把这些没说出口的话，带到该去的地方。”
林瑞沉默了。
他没有经历过至亲离世，但他见过同学的父亲去世时，那个平日里笑嘻嘻的男生在朋友圈发了一整年的“爸，我好想你”，每条都没有回复，每条都在继续发。
他也见过邻居王奶奶每天傍晚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逢人就说“我儿子说这礼拜回来看我的”。他儿子早在三年前就车祸去世了，家里人一直瞒着她。
“你是林远山的曾孙，天生魂魄比一般人要轻，容易离体。”崔判官放下茶杯，语气认真了一些，“这也是为什么你会在睡梦之中魂魄离开肉身。当然，你不做这份工作，我们也能把你送回去，让你继续过你的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林瑞：“但是林瑞，你要想清楚，回去了之后呢？继续躺在床上点外卖？继续打游戏打到天亮？继续浑浑噩噩地过完你这一辈子？”
林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他心里某个一直不想碰的地方。他不是不想找工作，他是不敢。每一次面试失败都像是一巴掌，打掉他一点信心。到后来他连试都不愿意试了，把自己关在那间出租屋里，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
“我们这边试用期工资折合阳间货币一万二。”孟婆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转正后两万起步，根据绩效还有提成。当然了，你这边的收入在冥府花不了，我们会安排定期转入你在阳间的账户。”
林瑞猛地抬起头：“等等，这工作是阳间结算的？”
“你阳寿还有几十年呢，总不能在地府给你发冥币吧？”孟婆一脸理所当然。
崔判官咳嗽了一声：“所以，你的决定是？”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那盏古色古香的台灯发出柔和的光，照在红木桌面上，反射出一片温润的颜色。窗外还是那种永恒的暮色，安宁得不像话。
林瑞忽然想起今天早上——也可能是昨天晚上，他已经分不清了——妈妈发来的那条消息。他没回。他最近好像都不怎么回妈**消息，只在她转生活费的时候回一个“收到”的表情包。
他忽然有点想看看她现在在做什么。
“试用期一个月，”林瑞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紧，“包吃包住吗？”
孟婆微微勾了下嘴角：“包。还有通勤补贴。”
林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我试试。”
崔判官点了点头，把那本泛黄的册子重新放回抽屉里，然后抽出一份崭新的合同，推到林瑞面前。合同是A4纸打印的，格式规范，条款清晰，和他之前在阳间面试时见过的那些劳动合同没什么区别，就是抬头不太一样——
“冥府人事司录用协议”。
林瑞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指尖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很奇怪的、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苏醒了。
像是被人从那个昏天黑地的出租屋里，一把拽了出来。
窗外暮色依旧，但林瑞总觉得，那光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