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谢宁到排练厅的时候，一楼大厅的挂钟刚好敲了九下。
她今天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因为方老师说上午有舞蹈队的排练，琴房可能会被占。她想着早点来，占个位置练两遍就走。
推开排练厅大门，走廊里安安静静。谢宁往里走了几步，听到尽头琴房里传来说话声。
门开着，张小曼正站在钢琴旁边压腿。她穿了件黑色练功服，头发盘成髻，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看到谢宁进来，抬头笑了一下。
“你是谢宁吧？我是张小曼，***的。”
谢宁心里呵了一声。昨天才在排练厅见过，今天装初次见面。演技比谢雪儿差了点，但也不算太差。
“你好。”谢宁配合她演。
张小曼换了条腿压，语气随意：“你来练声？这边的琴房被人占了，你用走廊拐角那间吧，刚空出来。”
谢宁看了她一眼。
“谢谢。”
走廊拐角的琴房在排练厅最里面，挨着楼梯间。谢宁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堆满了东西。旧谱架横七竖八地靠在墙角，破椅子叠了三层，一台断了腿的立式钢琴歪在窗边，琴键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地上散落着发黄的报纸和几个空纸箱，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谢宁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她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里传来张小曼的声音，好像在跟谁说话。谢宁走过拐角的时候，正好看到张小曼探头往这边看。
两个人目光撞上。
张小曼嘴角挂着一丝笑，很快就收了回去，转身进了舞蹈排练厅。
谢宁没理她。
她直接下楼，穿过院子，往***后院走。陈婉君之前提过，后院有栋旧楼，里面也有几间琴房，平时没什么人去，但设备是好的。
旧楼是栋灰砖二层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一楼走廊里堆着几个木箱子，二楼楼梯口的灯泡坏了，光线有点暗。
谢宁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间琴房亮着灯。
推开门，里面有人。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站在窗边拉小提琴。她穿了件白大褂，白大褂里面是军绿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听到门响，琴声停了。
姑娘放下琴弓，看着谢宁。
“你是新来的？”
“来练声的，别的琴房都满了。”谢宁说。
姑娘爽朗一笑，拿琴弓指了指钢琴旁边的空地：“那一起吧，我不介意。”
谢宁走进去。这间琴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角落里立着架黑色钢琴，琴盖上放着小提琴盒和几本谱子。窗台上摆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我叫林晚意。”姑娘把小提琴架回肩膀上，“军区医院的护士，业余来练琴的。”
“谢宁。”
林晚意眼睛亮了：“谢家刚找回来的那个？大院里都在传你。”
谢宁在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罩：“传我什么？”
“传你脾气差，不好相处。”林晚意歪头看她，“但我看你不像。”
谢宁弹了个音阶，笑了：“我确实脾气不好，但只对坏人。”
林晚意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她笑得肩膀直抖，马尾跟着甩来甩去。
“我喜欢你！”林晚意把小提琴放到琴盒里，“你说话比大院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有意思多了。”
谢宁开始弹《映山红》的伴奏。林晚意靠在窗台边，安静地听。
弹了一遍，林晚意鼓起掌来。
“弹得不错。你是要考***？”
“声乐组。”
“那稳了。”林晚意很认真，“我妈是***的老团员，我从小听她唱歌。你这段伴奏虽然弹得不算专业，但节奏和音准都在线。能自弹自唱，已经比大多数考生强了。”
谢宁看了她一眼。这个林晚意说话直接，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你小提琴拉了多久？”
“十几年了。”林晚意拿起琴盒里的松香擦了擦琴弓，“但我就是业余玩玩，不想考***。我**我考了好几次，我都跑了。”
“为什么？”
“医院里多好，每年都有新来的小战士，长得又精神。”林晚意冲她眨了眨眼。
谢宁没忍住笑了出来。这姑娘不但说话直接，嘴还贫。
接下来的半小时，谢宁练声，林晚意练琴。一个在钢琴前唱《映山红》和《红梅赞》，一个在窗户边拉《梁祝》。谁也不嫌谁吵，反而配合得挺好。
练完之后，林晚意把琴收进盒子，背在肩上。
“走，请你吃饭。”
“你不用回医院？”
“今天轮休。”林晚意拉开门，“食堂二楼的**子，去晚了就没了。”
两个人下楼，往食堂走。
大院的食堂在后院，要穿过一片梧桐树林。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地上全是碎金子一样的光斑。
林晚意走路步子很大，背着小提琴盒也不影响速度。谢宁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边走边聊。
“谢宁，你是怎么走丢的？”
“三岁多的时候，在火车站走散的。”谢宁把原主记忆里那段拼凑出来，“人多，挤着挤着就散了。”
林晚意沉默了一会儿。
“十几年在农村，苦吗？”
“还行。”谢宁说，“苦是苦点，但活下来了。”
林晚意看了她一眼。
“你确实跟传闻里不一样。”
“传闻里什么样？”
“说你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摔碗**，把谢雪儿骂哭了好几回。”林晚意说，“还说你在联谊会上讲话讲得磕磕巴巴，给谢家丢人了。”
谢宁脚步顿了一下。
“联谊会那个传得不对。我讲得挺好的。”
林晚意又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正要上台阶，林晚意突然停下脚步。
“哎，谢宁，你等一下。”
她朝台阶旁边招了招手：“顾淮！”
谢宁顺着她喊的方向看过去。
食堂门口的公告栏前面站着一个年轻人。穿了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本笔记本，正往公告栏上贴通知。听到喊声，转过头来。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五官端端正正，戴了副黑框眼镜。皮肤白净，看着斯斯文文的。
“林护士。”顾淮冲林晚意点了点头，目光转到谢宁身上，“这位是？”
“谢宁，谢家刚找回来的那个。”林晚意大大咧咧地介绍，“顾淮，军区后勤部的干事，我们大院公认的笔杆子。”
顾淮推了推眼镜，对谢宁笑了一下：“你好。听说你联谊会上的发言很精彩。”
“谢谢。”谢宁说。
顾淮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别在本子上。动作不紧不慢，一看就是个做事有条理的人。
“你们去吃饭？”
“对，二楼**子。”林晚意说，“你吃了吗？一起？”
“吃过了。”顾淮说，“不过正好，谢宁同志，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大院的广播站最近缺人手，想招几个播音员。联谊会上听你发言，声音条件很好。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试试。”
林晚意在旁边插嘴：“她马上要考***，哪有空去广播站？”
“不冲突。”顾淮说，“广播站一周才播三次，每次半小时。而且播音和唱歌用的是同一个嗓子，练练也有好处。”
谢宁想了想。
“什么时候开始招？”
“下周二面试。”顾淮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条，写了时间和地点递给她，“大院广播站在主楼三层，有空的可以过来看看。”
谢宁接过纸条：“好，我考虑考虑。”
顾淮点了点头，拿着笔记本走了。
林晚意看着他的背影，啧了一声。
“谢宁，你这运气可以啊。刚回来就被广播站看上了。”
“他是什么人？”谢宁问。
“顾淮？后勤部的笔杆子，大院里最年轻的干事。”林晚意拉着她上台阶，“别看他斯斯文文的，写材料可是一把好手。大院的文件、报告、宣传稿，有一半是他写的。不过这人话少，平时闷得很，今天能跟你说这么多，已经算是话多的时候了。”
谢宁把纸条折好装进口袋。
两个人上了二楼，林晚意冲到**子窗口，抢了最后六个。她分给谢宁三个，自己啃三个，又打了两碗蛋花汤。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晚意边啃包子边说话。
“***招考，具体哪一天？”
“下周一。”
“还有四天。”林晚意掰着手指数了数，“声乐组考什么？自选曲目、视唱练耳、形体考核？”
“嗯。”
“形体你准备了吗？”
谢宁喝了口蛋花汤：“练了一点。”
林晚意放下包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这身段，练不练都行。站那儿就是形体满分。”
谢宁差点被蛋花汤呛到。
“你这张嘴。”
“实话实说。”林晚意又咬了口包子，“对了，你今天怎么跑到后院旧楼去了？那边的琴房好几年没人用了。”
谢宁把张小曼指给她杂物间的事说了一遍。
林晚意听完，把包子往盘子里一摔。
“张小曼？就那个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其实一肚子坏水的那个？”
“你认识她？”
“何止认识。”林晚意端起蛋花汤灌了一口，“她在***人缘可不怎么样。仗着考了第一名，天天趾高气扬的。但她跟谢雪儿关系不错，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谢宁没说话。
林晚意放下碗，看着她。
“谢宁，我跟你说句实话。大院里的人，表面一团和气，背地里弯弯绕绕多得很。你刚回来，不知道这些。但谢雪儿那个人，你要小心。”
“她怎么了？”
“说不上来。”林晚意皱了皱眉，“表面看没什么问题，对谁都笑眯眯的，说话也温柔。但我总觉得她那笑后面藏着东西。”
谢宁咬了口包子。
“我知道。”
林晚意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嗯。”谢宁嚼完包子，“第一天回来就知道了。”
林晚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行，那我就不操心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她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以后有什么事，来找我。军区医院外科，报我名字就行。”
吃完包子，两个人下了楼。
林晚意背着小提琴盒往医院方向走，谢宁去公交站等车。
走到半路，林晚意又回头喊了一句。
“谢宁！*****加油啊！考上了我请你去吃涮羊肉！”
谢宁冲她摆了摆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来。
谢宁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口袋里掏出顾淮给的纸条。
“大院广播站，下周二面试。”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口袋，看向窗外。
张小曼也好，谢雪儿也好，都有招数在等着她。
*****是硬仗，广播站面试是备选。
多做准备，总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