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分配名单------------------------------------------。，要穿过两条长廊、一片训练沙地，还有一座半封闭的机甲维修棚。维修棚里停着三台教学机，外装甲拆了一半，灰白色骨架裸在灯下。两个维修工蹲在一台机甲肩关节旁，用刮刀清理缝隙里的残膜。刮刀贴着金属划过去，声音很轻，却让人牙根发酸。，闻到一点蓝火味。。这个味道更淡，混着机油和旧防污布的潮味，像一场战斗被清洗过后剩下的痕迹。他停了一下，看见维修棚角落堆着几只密封箱，箱盖上贴着浅蓝封条，封条边缘写着“低活性残膜，待焚烧”。：“别看太久。”：“为什么？你刚才左手动过。”。：“高城说了，感染系最怕回应。你现在这个行为，像在找别人给你打招呼。我只是在看。你每次出事前都这么说？”：“还没有每次。”，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水瓶从包侧拿出来，拧开喝了一口。赵铮不喜欢废话，他的关心常常长得像质疑。林启已经有点习惯了。，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没有仪式，没有**，也没有人站在台上喊什么为人类而战。学院一向不喜欢浪费这种东西。墙上只有一排电子屏，屏幕还没亮。屏幕下面站着各班学生，有人仰头看，有人低声聊天，有人把手插在口袋里装作不在乎。
其实都在乎。
毕业分配决定他们接下来去哪里，开哪一级机甲，跟谁出任务，又会在什么地方第一次真正看见死亡。有人会被分去内城维护队，开E级工程机，负责运输、搬运、城墙巡检。危险不大，但一辈子也很难再上前线。有人会进入战团正式中队，从C级机甲起步，在污染区外缘轮换，熬得住就往上走，熬不住就被档案收走。还有人会去边墙。
边墙不是正式名称，但学生都这么叫。
围城最外层，哨站最密，渊堕种渗透最频繁。净化车来得最快，也来得最晚。前线老兵说，边墙不是离墙最近的地方，是离“来不及”最近的地方。
赵铮站在人群外侧，抬头看了一眼还没亮的屏幕，又低头看腕表。
“十七点二十九。”他说。
林启：“嗯。”
“一分钟后出。”
“嗯。”
赵铮皱了一下眉：“你能不能换个回答？”
林启想了想：“可以。”
赵铮看着他。
林启补了一句：“还有五十二秒。”
赵铮把头转回去，不说话了。
旁边一个工事系男生没忍住笑了一声。他叫许照平，林启在同届演训名单里见过这个名字。许照平笑完又赶紧抿住嘴，手指攥着身份牌，指节有点发白。他旁边站着一个净化系女生，薛映禾，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口。她袖口已经很整齐了，还在整理，大概只是需要做点什么。
十七点三十整，公告厅顶上的老式蜂鸣器响了一下。
电子屏亮起。
所有声音像被人一把按进喉咙里。
第一列是姓名。
第二列是图谱。
第三列是同步率。
**列是分配单位。
第五列是初始机甲等级。
一行行名字刷出来，冷白色的光落在每个人脸上。最先有人松了口气。一个工事系学生看见自己被分到天工坊城墙工程部，肩膀明显塌下去，像被人从绳子上放了下来。他旁边的同伴拍了拍他，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也有人骂了一句。
“破军府前线突击营。”一个战士系男生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出通讯器，打了几个字，又删掉。破军府不是不好，甚至很强。只是破军府的人死得快，快到学院里连玩笑都不太敢开。
镇妖司那一栏没有显示姓名，只有几道灰色横线。站在那一栏前面的几个学生脸色都不太好。没人问他们去哪，也没人敢问。镇妖司处理异常目标，收人不看分数，任务不进普通分配表；能看见横线，已经算它愿意给学院一点面子。
林启没有急着找自己的名字。
他先看分配单位。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母亲实验室里的样本柜也是这样，先确认编号区，再确认内容物。人也一样，先看被送到哪里，再看是谁被送过去。
赵铮很快找到了自己。
“赵铮，射手系，同步率八十五点六。”他平静地念出来，“天道院第九净化支援中队，北围墙四号哨站，初始机甲C级。”
周围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八十五点六。
这个数值放在射手系里也很扎眼。按理说，他可以去更靠近主力的位置，至少不该一毕业就被扔到北围墙四号哨站。
有人低声说：“八十五点六去净化支援？”
“第九中队缺人吧。”
“缺人也不该这么分。”
赵铮没有表情，只是把那一行看了两遍，像在确认小数点有没有错。
林启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启。
感染系。
同步率七十三点二。
后面一行和赵铮一模一样。
天道院第九净化支援中队。
北围墙四号哨站。
初始机甲C级。
这一次，周围安静得更明显。
感染系。
北围墙。
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像把一根未接地的电线扔进水里。没人立刻出声，但所有人都往后让了半步似的。那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更像看一件贴着危险符号的仪器。知道它有用，也知道它可能在某个晚上突然响起来。
赵铮把水瓶拧紧：“你提前知道？”
“不知道。”
“**呢？”
“不知道。”
赵铮看着他：“你回答得太快。”
林启说：“她如果知道，会让我提前把净化排期调出来。”
赵铮想了想，接受了这个理由。
林启仍然看着屏幕。
北围墙四号哨站。
那几个字不大，和其他分配单位用的是同一种字体，同一种颜色。但林启看着它们，指腹还是在裤缝旁停了一下。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自己从母亲实验室的旧文件柜里翻出过一份任务记录。那份记录只看了两行，苏凛就从门口走进来，把文件从他手里抽走了。
他只记得几个字。
深渊侦查。
北线临时通道。
任务状态：未归。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份文件。
公告厅里开始有人散开。有人去教务处签文件，有人去宿舍收拾东西，有人站在屏幕前拍照，像是想把自己被分配之前的最后一刻留下来。许照平还站在屏幕前，看到自己的名字时脸更白了点。
北线墙体维护预备队。
薛映禾看见自己的结果，北墙第三净化站。她低头看了看手指，像确认它们还稳。
人群里有个女生忽然哭了，不是大哭，只是眼泪掉下来以后自己也愣住了。她旁边的人没劝，只把一包纸递过去。毕业分配日不禁止哭，学院只禁止喧哗。
“林启。赵铮。”
高城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两人转身。
高城还是拿着那个保温杯，站在公告厅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朝旁边偏了偏头。
“过来。”
公告厅侧面有一间空教室，窗户关着，里面有股旧纸和灰尘味。高城进去后没有坐，把保温杯放在第一排课桌上。
“分配结果都看到了？”
“看到了。”赵铮说。
林启点头。
高城看了他们一会儿：“有什么想问的？”
赵铮先开口：“为什么是我？”
高城说：“第九中队缺射手。”
“学院有其他射手。”
“同步率不如你。”
赵铮沉默了一下。
这个理由太直接，没办法反驳。
他又问：“为什么是林启？”
高城看向林启。
“第九中队也缺感染系。”
“学院有其他感染系吗？”
“没有几个。”高城说，“能毕业的更少。”
这句话说得很平，但意思很清楚。感染系本来就少，能撑到毕业的更少。同步率七十以上、耐受力摸到*级边缘的，不是分配表上可以慢慢挑的资源。
林启问：“第九中队现在很缺人？”
高城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保温杯，拧开，又合上。杯口没有热气了。
“所有前线中队都缺人。”他说。
林启看着他。
高城又说：“第九中队缺得更急一点。”
更急。
这不是分配表上的词。
赵铮问：“四号哨站出事了？”
高城看了他一眼：“你们明天会拿到正式调令。调令上不会写太多。写多了也没用。”
林启说：“所以是出事了。”
高城没有否认。
窗外训练场传来一声哨响，隔着玻璃，听上去有些闷。高城说：“北墙不比学院。你们在这里学的东西，到了那边只算会背。章程是第九中队队长，战士系，老兵。你们到那以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看向赵铮。
“你同步率高，不代表能活得久。北墙不是靶场。风会变，地会动，目标会用人的声音骗你开枪。”
赵铮说：“我会重新建参数。”
“参数建不出来的时候呢？”
赵铮没有马上回答。
几秒后，他说：“先保住能保住的人。”
高城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看向林启。
“感染系在队伍里不是王牌，是危险品。你能救人，也能把人全拖死。不要指望别人一开始信任你。”
林启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高城说，“你只是觉得自己能控制。”
林启没有反驳。
高城的话并不刺耳。相反，他说得太平静，像是在提醒他们出门前记得带证件。可正因为平静，才更让人难受。
“明天六点，学院东门集合。运输车会把你们送到北围墙转运站。到那里以后，会有人接。”
高城拿起保温杯，准备离开。
林启忽然问：“四号哨站到底出了什么事？”
高城停在门口，背对着他们。
这一次，他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赵铮都抬起了头。
高城说：“天黑开灯，天亮关灯。这是围墙哨站的规矩。”
林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这条规矩。围墙上的哨灯不是照明用的。它们是信号，也是确认。天黑开灯，说明哨站进入夜间守备；天亮关灯，说明昨夜平安，哨站还在人的手里。
如果天亮之后灯还亮着，就说明有人没有去关。
或者已经没人能去关。
高城说：“四号哨站的灯，昨天早上没关。”
空教室里安静下来。
赵铮问：“为什么？”
高城转过身，看着他们。
“调令上不会写。”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后，教室里只剩下林启和赵铮。
过了一会儿，赵铮重新拿出水瓶，拧开，又拧上。他没有喝。
“四号哨站。”他说，“北围墙。净化支援中队。缺射手，缺感染系。哨灯没关。”
他像是在把所有信息排成一条线。
林启说：“还有章程。”
“队长。”
“老兵。”
赵铮看向他：“你在想**。”
林启没有否认。
赵铮又说：“还有沈雁。”
林启抬眼。
赵铮的背影挡住门外一半的光。
“你不是只想找一个人。”赵铮说，“你是想知道那些被写成一句话的人，原本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启没有回答。
因为赵铮说对了。
他想起母亲实验笔记边角那行字。
神经元结构保留完好，中枢神经系统未退化。
它记得自己曾经是什么。
他也记得。
记得父亲每次任务回来，总会给他带些没用但有趣的东西。机甲关节拆解图，矿石样本，旧世界的儿童百科。
记得沈雁第一次在实验室角落蹲下来，问他：“你看得懂吗？”
也记得十二岁那年，避难所外面的笑声像钝刀一样刮过门缝。沈雁让他数灯，说只要还有一盏灯亮着，就不要开门。
后来那盏灯没有熄。
只是她再也没有回来。
“去收东西吧。”赵铮说。
林启点头。
他们离开空教室时，公告厅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电子屏还亮着，一行行名字挂在墙上，像提前写好的去向。
林启从人群外面走过，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那一行。
林启。
感染系。
天道院第九净化支援中队。
北围墙四号哨站。
初始机甲C级。
屏幕的冷光落在他眼底，很快又被走廊尽头的暮色吞掉。
当天晚上，学院宿舍楼比平时安静。
很多人都在收行李。**发的标准箱不大，能装的东西有限：两套换洗衣物，三份证件，一本个人净化记录，一支学院配发的短刀，一块身份牌。其他东西都可以不要。
林启把母亲给他的净化记录册放进箱底，又把一本旧教材压在上面。
那本教材是林怀远留下的。
封面已经磨白，书脊开裂，里面夹着一张很旧的机甲结构图。图纸右下角有林怀远的字，写得很随意。
别信说明书，实机会疼。
林启看了一会儿，把图纸折好。
通讯器在这时亮了一下。
来信人：苏凛。
只有三行字。
“已知分配结果。”
“北围墙净化频率不足，抵达后自行申请缩短净化间隔。”
“不要延误。”
林启看完，等了一会儿。
没有**行。
他回了一个字。
“好。”
信息发送出去后，他坐在床边，没有立刻关灯。窗外能看见远处围墙上的哨灯。学院在内城，离真正的外墙很远，那些灯在夜色里小得像针尖。
林启看着其中一盏。
他忽然想到，高城没有告诉他们四号哨站的灯为什么没关。
只告诉他们，灯没关。
这就够了。
在围城里，有些话不需要说完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学院东门外停着三辆军用运输车。发动机低低震着，车身涂着暗灰色防污漆。车门旁站着一名运输兵，手里拿着名单，按名字点人。
高城没有来。
林启和赵铮把行李箱放进车厢。车厢里已经坐了几名被分去北线的学生，没人说话。金属座椅很冷，安全带扣上时发出咔哒一声。
车门关闭前，林启回头看了一眼学院。
图谱楼的窗户还黑着。
主楼公告厅的电子屏已经熄灭。
只有远处围墙上的灯还亮着。
运输车启动，驶出学院东门。
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赵铮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在休息。但林启知道他没睡。赵铮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节奏很稳。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前方的通讯屏亮了一下。
一条北线通报跳出来，红色字体，停留三秒，又自动折叠。
林启只看清前半句。
北围墙四号哨站，昨夜异常警戒。
后面的内容被权限遮住了。
赵铮睁开眼。
林启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但他忽然觉得，有些灯不是天亮就会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