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信两无期

沈屿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坠，他盯着跳动的数字，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

单元门推开，徐宁站在路灯底下，看到他立刻迎上来。

她的脸上带着急切，开口就问。

“沈屿白，那个老女人怎么说？她愿意道歉吗？”

沈屿白看着她，忽然觉得面前这张脸面目可憎。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徐宁，你帮我找的那个****的人，是谁？”

徐宁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来。

“就是一个学长啊，你不认识。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学长。”

沈屿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

“是你的前男友吧。”

徐宁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

“你……你怎么会知道？”

沈屿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地反问。

“徐宁，你和我在一起，还和前男友纠缠不清，你不觉得恶心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徐宁笑了。

她笑得肆无忌惮，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鄙夷。

“沈屿白，你有脸说我？”

她的声音尖锐起来。

“你一边享受着姜妍对你的资助，一边跟我**，你不恶心？”

“你拿着她的钱带我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恶心？”

沈屿白愣住了。

是啊。

他不恶心吗？

他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质问徐宁？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徐宁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巴掌，扇得他耳鸣目眩。

他想起姜妍给他转那十万块钱时的转账备注，写的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研学顺利。

他拿了那笔钱，转头就给徐宁订了机票和酒店。

那间豪华大床房，那瓶红酒，那盒***。

每一分每一毫，花的都是姜妍的钱。

姜妍做错了什么呢？

她什么都没做错。

从他十七岁那年开始，她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奇迹。

把他从那个漏雨的土坯房里拉了出来。

他记得她第一次来他家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风衣，站在满地泥泞的院子里，弯下腰问他叫什么名字。

她的眼睛很干净，看他不是看一个穷孩子，而是在看一个人。

从那时候起，他心里就装了一个人。

他拼命读书，考上清北，来到京市。

每拿一个第一就忍不住想，她会不会知道，她会不会为我骄傲。

他第一次跟姜妍告白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被她拒绝之后，他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一整夜没睡着。

他告诉自己，是我还不够好。

于是他更拼命了。

保研结果出来的那天，他打电话给她。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声音都在抖。

他跟她说了保研的消息，然后深吸一口气，说。

“姜妍，我现在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见她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刻。

可是在一起之后呢？

姜妍很忙。

她的世界里不止有他，还有姜氏，还有开不完的会和出不完的差。

他一个人待在那间她给他租的公寓里，觉得空荡荡的。

徐宁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和他同龄，永远有空，永远围着他转。

带他去吃路边摊、去蹦极、去做一切他从未体验过的事情。

她跟他说，沈屿白，你对你那个姐姐不是爱情，是依赖。

他开始怀疑自己。

他对姜妍，到底是爱，还是感激？

他想不出答案。

但徐宁每天都在他身边，鲜活、热烈、触手可及。

而姜妍永远在开会，永远在回那句“晚点再说”。

终于在一次研学里，他没有守住底线。

那之后的一切像是一场失控的下坠。

他舍不得徐宁带给他的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又放不下姜妍。

他甚至自欺欺人地想，姜妍不会知道的。

他只是想在结婚前把那些所谓的青春补上，结婚以后他就安安稳稳地和姜妍过日子。

他甚至真心实意地觉得，他爱的是姜妍，徐宁不过是婚前的一段插曲。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浑身冰凉。

他觉得自己像被人从里到外剖开，里面烂得一塌糊涂。

徐宁见他半天不说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鄙夷地上下扫了他一眼。

“其实沈屿白，你就是软饭硬吃，别不承认。你在我面前装什么情圣？”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沈屿白一个人站在单元门口。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得让他喘不上气。

他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下午，姜妍站在他家的土坯房里，弯下腰问他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音很温柔，像一道光照进了他暗无天日的人生。

他跟在她身后走出那扇破木门。

看着她的背影，他曾在心里发过誓。

他要成为配得上她的人。

七年了。

她把他从泥里拉出来，给了他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

而他给了她什么？

他拿着她的钱去养别的女人，让她在全网被人追着骂，让她被诬陷之后还要被自己逼着道歉。

他蹲在地上，像一条被人丢掉的狗，肩膀剧烈地颤抖。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依赖她，他是真的爱她。

可他把这份爱踩进了泥里，踩得面目全非。

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而他的价码，就是永远失去她。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蹲在一片黑暗里，哭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