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拾荒者林尘------------------------------------------，第十七年，秋。，来得格外迟缓。，东方的天光，被终年不散的灰霾滤成一片浑浊的铜色，勉强照亮了基地外沿，那片连绵不绝的垃圾山。，叫做“坟场”。——尽管死在这里的人，从来不在少数。。、锈蚀成褐的车辆残骸、扭曲的钢筋骨架，还有无数再也辨不出原本模样的工业制品，一层层堆叠成起伏的山丘。，像某种史前巨兽早已冰冷的遗骸。“山”的半腰，停住了脚步。，身形瘦削，套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用麻绳紧紧扎死——这是拾荒者的标配，既防刮蹭，也能挡住那些爱往衣服里钻的小东西。，只露着一双眼睛。，像是被这片废土日复一日的风沙洗褪了色，可瞳孔深处，还藏着一点没被磨平的东西，亮得扎眼。，拔出了一根撬棍。。，一头打平做撬头，一头磨尖当凿子。为了这根撬棍，他耗了整整三天，守在老赵的手摇砂轮机上打磨——这关系，一般人根本攀不上。
眼前，一块混凝土预制板斜插在垃圾堆里，边缘露着半截变形的金属箱。
只看露出的部分，林尘就能断定，这是末日前的家用物资储备箱。
这种箱子密封性极强，里面往往能翻出还能用的好东西。
林尘把撬棍的平头，稳稳塞进混凝土板与金属箱的缝隙里，整个人的重量瞬间压了上去。
嘎——
锈蚀的金属，发出一声刺耳的**。
他没有立刻加力，反而屏住呼吸，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
寂静时代的拾荒者，都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你永远不知道，这一撬下去，惊动的是箱子里的东西，还是箱子底下的东西。
三秒。
五秒。
周遭死寂，没有任何异动。
林尘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全身重量狠狠压上撬棍！
混凝土板被撬开一道更宽的缝隙，碎石簌簌往下掉。他立刻换撬棍尖头卡进缝隙，换个角度再发力。
反复三次，那块沉重的混凝土板终于彻底松动，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轰然滑向一旁。
完整的金属箱，彻底露了出来。
箱子约莫半米长、三十公分宽，表面漆层早已斑驳剥落，箱体却依旧完整。
林尘没有急着开箱，先用撬棍敲了敲箱盖四角，听声音判断箱体结构。
沉闷又稳定——完好无损。
他蹲下身，用撬棍尖头，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锁扣。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封闭了十七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的腥臭味，是干燥的、混着金属与塑料气息的陈味，像被时光封存的旧梦。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箱内。
两罐密封完好的军用罐头。
一把多功能折叠刀，刀刃上的防锈油，还没完全干涸。
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
最底下，压着一个相框。
林尘伸手，拿起了相框。
玻璃面已经裂了，里面的照片却完好。
一家三口——穿军装的男人、抱着婴儿的女人，还有一个咧着嘴笑的小男孩。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墨迹早已洇开大半，只剩最后几个字，勉强能辨认：
“……活着。”
林尘沉默了几秒。
他将相框轻轻放回原处，合上了箱盖。
罐头和折叠刀，被他装进了背后的编织袋。相框和剩下的东西，他一样没动。
这是拾荒者不成文的规矩——不拿死人的念想。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瞬间，脚下的垃圾山，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林尘的身体，瞬间僵住。
这不是重物滑落的震动。
太轻，太均匀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垃圾层的下方移动——带着规律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移动。
他缓缓转动目光，扫过周遭的地面。
左前方三米处，一块铁皮，正在微微颤动。
今天没有风。
绝不是风吹的。
铁皮又颤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边缘的碎石子，开始跟着跳动，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下方狠狠顶起。
林尘握紧撬棍，开始缓慢后退。
他的脚步轻到极致，每一步都踩在相对稳固的碎块上，不发出半点声响。
这是十七年废土生涯，刻进他骨头里的生存法则：当你不确定面对的是什么时，先拉开安全距离。
砰！
铁皮猛地被弹飞！
一只漆黑的爪子，从下方破土而出！
那爪子足有***头大小，覆盖着一层油亮的黑色甲壳，关节处生着锋利的倒刺。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整整六只爪子，先后破开垃圾层，将底下的身体，彻底撑了出来。
黑甲鼠。
体长接近一米，这还不算尾巴。
全身覆盖着令人作呕的黑色硬甲，背甲缝隙里，不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接触到空气，就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头。
原本该长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凹陷的孔洞，取而代之的，是额头正中一颗凸起的肉瘤，像一只浑浊的独眼，正缓缓转向林尘的方向。
魔化生物。
寂静时代第七年，深渊裂隙第一次在滨海地区出现后，这种东西，就越来越多。
它们原本只是普通的变异鼠群，被深渊泄露的魔息侵蚀后，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比变异鼠更聪明，更凶猛。
硬甲能扛住普通**的**，六条腿让它们在废墟地形里，行动快得像阵风。
更要命的是——它们从不单独行动。
林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跑。
跑不过。
在垃圾山这种复杂地形，人类的两条腿，永远跑不过黑甲鼠的六条腿。
他也没有呼救。
基地外沿的巡逻队，在两公里外，就算听到，也根本赶不及。
林尘只是死死握紧撬棍，目光钉死了黑甲鼠额头那颗肉瘤。
这东西视力极差，全靠震动和气味锁定猎物。
只要他不动，它就需要几秒，才能确认他的位置。
几秒。
足够了。
黑甲鼠头顶的肉瘤，先转向左边，又缓缓转回来，浑浊的“独眼”里，映出林尘模糊的轮廓。
它六条腿同时弯曲，背甲缝隙里，渗出更多暗红色的液体。
下一秒，它像颗出膛的炮弹，朝着林尘弹射而出！
林尘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黑甲鼠，狠狠向前踏出一步！
手中撬棍尖头朝前，精准对准了黑甲鼠扑来的方向。
这一招，是他之前听守夜人换防时闲聊记下的——对付直线扑击的魔物，后退只会把破绽全露出来，迎上去，反而能彻底打乱它的节奏。
黑甲鼠显然没料到，猎物居然敢主动冲上来。
它六条腿在空中疯狂调整姿态，可扑击的巨大惯性，根本没法完全抵消。
林尘侧身，险之又险地让过正面冲击，手中撬棍的尖头，狠狠刺向那颗肉瘤！
笃！
尖头狠狠扎进肉瘤边缘，手感像刺进了一块坚硬的老树皮。
黑甲鼠发出一声嘶哑刺耳的尖叫，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一条后腿，狠狠蹬向林尘的胸口！
林尘来不及收回撬棍，只能立刻松手，借力向后急撤。
可脚底偏偏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砖，身体瞬间失衡，重重摔进了垃圾堆里。
黑甲鼠轰然落地，六条腿在碎石上划出刺耳的尖响。
那颗肉瘤上，还死死插着林尘的撬棍，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棍身不断往下淌。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不是受伤后的痉挛，是一种带着诡异节奏的震颤。
背甲缝隙里渗出的液体越来越多，颜色也从暗红，变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紫色。
那些液体滴落在碎石上，石头表面，瞬间被腐蚀出一层细密的气泡。
林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魔化！
它在濒死之际，要进一步魔化！
深渊的力量，会在魔物濒死时，进行一次疯狂的“收割”。
挺过去，它就会进化得更强；挺不过去，**也会变成致命的污染源。
必须打断它！
林尘从垃圾堆里翻身而起，目光飞快扫过周遭。
撬棍还插在黑甲鼠的肉瘤上，他手里没有任何武器。
他立刻抄起脚边一截拇指粗的钢筋，没有半分犹豫，朝着黑甲鼠猛冲过去！
距离只剩一米时，黑甲鼠的抽搐，突然停了。
那颗肉瘤——连同插在上面的撬棍，猛地炸开！
暗紫色的浆液，朝着四面八方飞溅！
林尘侧身急躲，避开了大部分，可左小臂上，还是溅到了几滴。
工装布料瞬间被蚀出几个破洞，皮肉上传来的灼痛感，让他闷哼一声。
但他脚步没停。
手中的钢筋，对准黑甲鼠头部炸开的伤口，用尽全力，狠狠刺了进去！
咔嚓！
钢筋穿过甲壳的裂缝，直直扎进了颅腔。
黑甲鼠的身体剧烈痉挛了几下，六条腿缓缓摊开，彻底不动了。
林尘松开钢筋，后退两步，大口喘着粗气。
左臂的灼痛还在持续。
他撕开工装的袖子，小臂上，三个硬币大小的灼伤痕迹赫然在目，皮肤已经变成了不健康的灰白色。
好在面积不大，回去用清水反复冲洗，再敷上老赵给的草药，应该能扛过去。
他蹲下身，拔回了自己的撬棍。
棍身上沾满了暗紫色的黏液，散发着刺鼻的腐臭。林尘在碎石上反复擦拭，又抓了把干土搓了好几遍，才勉强清理干净。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点微光。
光，是从黑甲鼠炸开的头部伤口深处，透出来的。
林尘握紧撬棍，警惕地拨开了碎裂的甲壳。
里面除了被钢筋捣烂的组织，还躺着一样东西——
一枚骨片。
约莫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迹。
质地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可表面却光滑得不像天然形成。
最奇异的是，骨片内部，透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芒，像封存了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在这片终年阴冷的废土里，亮得格外突兀。
林尘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把骨片取了出来。
入手温热。
在这片连阳光都带着寒意的废土上，温热的东西，几乎是不存在的。
他把骨片翻了过来。
背面，刻着纹路。
不是乱划的划痕，也不是腐蚀的痕迹，是有规律、有结构的纹路。
线条刚劲古朴，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图腾的局部。
林尘认不出这些纹路的含义，可当他用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些线条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瞬间涌了上来。
像是在极深、极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跳动了一下。
“小尘！”
远处突然传来喊声。
林尘瞬间回神，飞快把骨片塞进贴身的口袋，转过身。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从垃圾山下往上爬，动作比不少年轻人都利索。
老赵。
在基地底层混了二十年的老拾荒者，也是一手教林尘在这行活下去的师父。
老赵爬上平台，先扫了眼林尘手臂上的伤，又看向地上黑甲鼠的**。
他蹲下身，用一根手指拨了拨碎裂的甲壳，吹了声口哨。
“黑甲鼠，还没完全魔化的。”他抬起头，看向林尘，“你一个人弄死的？”
“差点被它弄死。”林尘实话实说。
老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站起身，拍了拍林尘的肩膀：“行，没给咱拾荒者丢人。走了，今天收工。这东西的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别的玩意儿。”
两人转身往山下走。
林尘背着今天的收获——两罐罐头，一把折叠刀，还有左臂上，三道刚烙下的灼伤疤痕。
走到半路，老赵忽然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小尘。”
“嗯？”
“周家最近在招人。”老赵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严肃，“别去。”
林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家。
滨海基地三大势力之一。
旧贵族出身，近些年势力膨胀得极快，据说家里养着好几位入了品的强者。
**赵家，管着城墙和守夜人；商业联盟钱家，握着基地的物资命脉；而周家——周家管的，是“人”。
具体怎么个管法，说法有很多，却没有一种，是让人听着舒服的。
“我没想去。”林尘开口。
“那就好。”老赵回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世道，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别惦记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林尘没有接话。
他下意识地，碰了碰贴身口袋里的骨片。
隔着工装的布料，那点温热，若有若无地传过来，像某种古老的、固执的提醒——
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基地的轮廓，在前方的灰霾里缓缓浮现。
沉默的城墙矗立在天地间，城墙上的几点灯火，在风里轻轻摇晃。
林尘跟在老赵身后，走进了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基地。
贴身的口袋里，那枚骨片的温度，又悄然升高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