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煞宗早课------------------------------------------，和正经门派不一样。、诵经悟道。血煞宗学的是下毒、下咒、炼活人傀儡。。，身后戳着三具新炼的傀儡。傀儡都是刚死的人，血还没干透，低着头，关节僵着，像肉铺里挂的半扇猪肉。“每人上来试试。”枯骨姥姥的声音像树皮在互相蹭，“把灵力打进眉心，感觉它动了，就算合格。”。，只看命硬不硬。命硬活下来，命薄就变成下一堂课的道具。所以堂下三十多个新弟子，眼神里没有少年人的鲜活气，全是冷的、木的，像刚学会走路的狼崽子。。墨色短衫大了两号，袖口挽好几道，露出两截细白手腕。他背挺得笔直，不像周围人那样歪着靠着。。宗主的独子。，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谁先来？”，咬着牙打进灵力。傀儡猛地睁眼，眼珠子全白，翻了两翻，张嘴吼了一嗓子。那弟子吓得连退三步，被枯骨老姥拎住后领。“退什么？它又不咬你。姥姥，它——它饿了。下一个。”
连上了七八个人，傀儡吼两嗓子就不动了。枯骨姥姥脸色越来越差，底下**气不敢出。
一只手举起来。
枯骨姥姥顺着手看过去。萧鹤。
“少主有话说？”
萧鹤站起来，拍拍袖子上的灰，仰头看枯骨姥姥。六岁的孩子得把脑袋仰很高才能和大人对视，但他不怯场，眼睛黑亮。
“姥姥。”他声音不大，但大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有没有不用死人的炼法？”
安静。
几个弟子扭头看萧鹤，表情像看见有**雪天**跳冰河，还说自己不冷。
枯骨姥姥盯着他看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了。
“没有。”
“那我研究一个。”
萧鹤坐回去，重新摆好端正姿势，像他只是问了一句“中午能不能换**子”。
枯骨姥姥脸上的皱纹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上课。
铁宇坐在萧鹤旁边。他比萧鹤大一点，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有块泥印子，眼睛从乱糟糟的刘海底下瞪过来，带着一股没受过教训的野蛮劲儿。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
“没有。”萧鹤目不斜视，“就问一句。”
“问一句？姥姥要是发火，你现在就躺傀儡堆里了。”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她是我**师妹。”
铁宇噎住了。他嘴唇翕动几下，把话咽回去，重重哼了一声，转头不说话了。
整个血煞宗，只有铁宇敢跟萧鹤这么讲话。也只有他，在萧鹤说完那种话之后没偷偷往旁边挪。
早课下了。弟子们三三两两往回走。
萧鹤和铁宇并排走在后山石阶上。石壁上爬满暗红色血藤，据说每株底下都埋过**。石阶坑坑洼洼，两侧杂草长到膝盖高，没人修剪。血煞宗不讲究门面，宗主说了，反正也没客人来。
铁宇走在前头，步子大，故意不等萧鹤。萧鹤不追，跟在后头，手里捏一根狗尾巴草，边走边转。
“你生气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都是生气了。”
铁宇猛地站住，转身。萧鹤差点撞他胸口。铁宇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瞪他，眼睛里憋着一股邪火。
“我生气是因为你蠢。”
“哪蠢了？”
“在邪宗里问不用死人的炼法，这不是蠢？你是宗主儿子又怎么样？说这种话只会让人当脑子有病。”
萧鹤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铁宇一愣。他准备好了一肚子话要继续骂，萧鹤一点头，全给他堵回去了。
“但是我还是想问。”萧鹤绕过他继续往上走，“没人问，这事就永远没答案。问一句又不会死。”
“会死。”铁宇追上来，“在血煞宗，说错一句话就会死。”
“那我说了这么多句，不是还活着吗。”
铁宇又被噎住了。他跟萧鹤讲道理次次都是这个下场——说不过，气得想**，又不能真打。萧鹤是少主。更重要的是，萧鹤嘴碎，但从来没亏待过他。
“以后别在别人面前说。”铁宇闷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在我面前说就算了。”
萧鹤偏头看他一眼。
“知道了。”
两人走到后山岔路口。一条通往弟子宿舍，一条通往萧鹤住的东院。铁宇停下来，萧鹤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身后响起铁宇的声音。
“你说的那个不用死人的炼法——要是真研究出来，算谁的？”
萧鹤回头。铁宇站在路口，手插袖子里，别着头看旁边石壁，装随口问问。
萧鹤嘴角翘了一下。
“算我的。你给我打下手。”
铁宇哼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明天早课别迟到！再迟到我不帮你占位置了！”
萧鹤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铁宇站在原地看萧鹤拐进东院门洞，这才走。晚风从山脚吹上来，血藤叶子哗啦响，远处大殿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灯火星星点点。
当天晚上，萧鹤在自己屋里翻箱倒柜。他把从枯骨姥姥那儿借的傀儡术手抄本摊在桌上，把攒了三个月的灵石灯点起来，趴着看了两页。
六岁的孩子认字不全，很多地方只能连蒙带猜。但他看得认真，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
门被推开。萧烈走进来。
萧烈比寻常修士高半个头，肩背宽得像门板，浑身没有一丝赘肉。眉骨高耸，眼窝微陷，瞳仁是暗红色的——血煞功法炼到极致的标志。往门口一站，整个房间光线都暗了几分。
这人是修真界通缉榜前十的常客，正道联盟悬赏他的人头开价高到让散修眼红。
但此刻他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米粥。
“吃了吗？”
“没。”
萧烈把粥放桌上，在萧鹤旁边坐下，扫了一眼傀儡术手抄本。
“学傀儡术？”
“嗯。”
“学这个好。”萧烈嘴角动了动，那表情不太像笑，“傀儡术是咱们宗招牌功法。学会了，以后走在外面谁都不敢惹你。”
萧鹤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我不想让别人不敢惹我。我想让别人不用怕我。”
萧烈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盯着儿子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萧鹤的头。手很大，骨节粗壮，指腹全是老茧。按在萧鹤头顶上的力道却轻得不像这双手能使出来的。
“这话，跟**说的，一模一样。”
萧鹤翻书的手停住了。
**第一次主动提他娘。
他抬头想追问，但萧烈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粥趁热喝。凉了腥。”
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下，消失。
萧鹤看着门口，手里的书页被风吹得哗啦翻过一页。他没追出去。六岁的他还不完全懂这句话的分量，但隐隐约约感觉到——父亲这句话里藏了什么东西，像一颗埋在很深很深地底下的种子。
他低头继续看书，好半天没翻页。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演武场上聚了一堆人。
不是晨练。是昨天捡回来的新弟子在闹事。
萧鹤被吵醒，披了件外衣出来。铁宇已经在场上了。
新来的弟子里有个块头特别大的，比铁宇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得像矮墙。他正在抢一个瘦弱弟子的干粮。被呛的缩在地上不敢抬头。大块头把干粮塞嘴里嚼得吧唧响，低头看地上的人：“看什么看？不服你也抢我的。”
周围站了一圈人，没人吭声。
铁宇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比大块头矮一大截，乱糟糟的头发被晨风吹竖起来，脸上泥印子还在。就那么仰着头站到对方面前。
“把干粮还他。”
大块头低头看他，像看挡路的猫崽子。
“你谁？”
“我叫铁宇。”
“没听过。”
“以后会听过的。”铁宇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我要当天下第一邪修。到时候你跪在我面前叫爷爷，我都懒得应。”
大块头愣了一下，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干粮渣子喷出来。周围也有人跟着笑。
铁宇没笑。
等笑声落下去，他才开口。
“笑完了？”
大块头抹一把嘴，把半块干粮往地上一摔，一步跨到铁宇面前，伸手揪他领子。
没揪到。
铁宇侧身一闪，大块头的手从他肩膀擦过去。铁宇同时抬脚，一记正踹，正中膝盖窝。大块头单膝跪地，身子往前倾，铁宇顺势抓住他后领，把人整个按在地上，膝盖压着脊背。
“我叫铁宇。”他又说一遍，“记住了吗？”
大块头在土里挣扎，铁宇压得更紧。
“记住就点头。”
大块头点了头。
铁宇松手，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他捡起那半块干粮，塞回被抢的弟子手里。
“吃你的。谁再抢，来找我。”
周围鸦雀无声。
萧鹤站在人群外，隔着几层人头看完了全程。
铁宇从人群里走出来，看了萧鹤一眼。他等着萧鹤骂他打架。
萧鹤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不太一样。
“你刚才那句‘我要当天下第一邪修’，比昨天有进步。”
铁宇一愣：“进步在哪？”
“昨天说出来像吹牛。今天说出来，有那么一点像真的了。”
铁宇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本来就不是吹牛。”
萧鹤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铁宇捂着后脑勺，那股野蛮劲又窜上来：“你又打我？！”
“打你是因为你刚才太狂了。”萧鹤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你打赢一个块头大的没错，但你当着三十多人放狠话，这三十多人里只要有一个不服，以后就多一个敌人。邪修不怕敌人——但你还没学会**呢。敌人先多起来了，你拿什么收场？”
铁宇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没法反驳。
萧鹤越过他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铁宇还站在原地揉后脑勺。
“愣着干嘛？吃早饭。晚了馒头就剩硬的了。”
“你先走。”铁宇闷声说。
萧鹤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铁宇站在原地看萧鹤的背影。嘴里有几句话卡着，没说出来，也不会说出来。萧鹤打完他之后说的那段话，没有一句是为了骂他，全是为了让他别吃亏。
铁宇从地上捡起一片被踩碎的树叶，捏在手心里。碎渣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
他跟上去。隔着七八步，不远不近，像一条影子。
早课的时候，昨天那个被铁宇压在地上的大块头坐得老远。铁宇当没看见。萧鹤也当没看见。
枯骨姥姥进门的时候特意扫了铁宇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赞许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意味。
今天的课是毒杀术入门。
铁宇在桌子底下偷偷递给萧鹤半个馒头。萧鹤接过去啃一口。凉的，硬得硌牙。
萧鹤嚼着硬馒头，望窗外。
血煞宗山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只白鹤，白得扎眼。那只鹤在血煞宗地界上只停了一瞬就飞走了，像是闻到了满山的血腥味，觉得不太对劲。
萧鹤看着白鹤飞远的方向，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
“铁宇。”
“嗯？”
“你说那只鹤——”
铁宇头都没抬：“别问我，我不认识什么鹤。”
萧鹤就没问了。
枯骨姥姥在前面开始讲毒杀术的配方。她在黑板上写了三行药材名，底下弟子开始抄。萧鹤也抄，但他抄的同时在旁边多写了一行小字：
“解药。”
铁宇瞄了一眼他本子上的字，把嘴里嚼了一半的馒头咽下去。
“你又开始了。”
“开始了什么？”
“你明明在邪宗，老写这种东西，被人看见怎么办？”
萧鹤把小字涂掉，改成一行谁也看不懂的符号，然后把本子合上。
“这样总行了吧。”
铁宇没回话。
他只是把手按在自己的本子上，压住了他自己刚才偷偷写的那一行小字——和萧鹤涂掉的那行，一模一样。
枯骨姥姥在前面敲了两下桌子。
“安静。再说话出去站着。”
两人同时闭嘴。铁宇斜了萧鹤一眼，萧鹤目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铁宇看见他嘴角有一点点往上翘。
铁宇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人真没救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自己刚才偷写那行字，好像也病得不轻。
窗外白鹤早飞远了。
又是不正常的一天。
在血煞宗，不正常就是最大的正常。萧鹤已经习惯了。他会在这里长大，在这些反派的窝里，想办法做一件听起来特别蠢的事——
让所有人都不用再害怕。
至于这件事要搭进去多少东西，那是以后的事。
今天先研究那个不用死人的傀儡术。
窗外的云层里滚过一声闷雷。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