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水底沉船灯影------------------------------------------，刀子似的刮过阿水伯沟壑纵横的脸。脚下这艘吃水极深的货船，正像片枯叶，在墨汁般翻涌的江面上剧烈颠簸。船身每一下起伏，都牵扯着龙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阿水伯粗粝的手指死死扣住湿漉漉的船舷，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的江水带着刺骨的寒意，不断拍上甲板，又顺着缝隙流回深不可测的江底。“顶风顶水，今晚这趟，真是**请喝酒——嫌命长了！”船老大陈三炮的声音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他裹着油光发亮的蓑衣，像只焦躁的熊，在船头甲板上来回踱步。每一次船身被巨浪高高抛起，再重重砸落，他那张因常年酗酒而浮肿的脸就扭曲一下，眼神死死盯着船尾掌舵的阿水伯。。他佝偻着背，如同一尊被江风磨蚀了千年的礁石，稳稳地钉在舵位上。浑浊的目光穿透翻腾的雨幕，死死锁住前方。他不用看陈三炮的脸色，也知道那张脸上此刻必定写满了贪婪和焦灼——舱底压着满满当当的粗瓷大瓮，里面是陈三炮押上全部身家、又借了***从佛山贩来的“南风盐”。这趟水路，就是陈三炮的**子。迟一天到省城，盐价就可能跌一层；船若翻了，他陈三炮就得去跳珠江喂王八。“老水鬼！你***到底行不行？这船怎么跟醉汉似的乱晃？”又一个浪头劈头盖脸砸来，陈三炮差点被掀翻，他狼狈地抓住缆桩，破口大骂，“老子雇你，是看中你‘咸水淡水都踩得平’的名头！不是让你在这装死鱼！”。他只是将布满老茧的手掌在粗布裤子上用力擦了擦，重新握紧那冰冷湿滑的舵把。陈三炮的聒噪像**，在耳边嗡嗡作响。他年轻时也曾是珠江上有名的“浪里白条”，一身筋骨，一把力气，敢在风浪最大的时候下网。如今老了，骨头缝里都渗着湿冷的江风，成了别人口中只剩点“老经验”的“老水鬼”。这称呼，带着点敬畏，也带着点用完即弃的轻慢。若不是家里那点薄田早被水淹了，儿子阿强又到了娶亲的年纪，他何至于这把年纪还来受这份气，替陈三炮这种只认钱的莽汉卖命？，里面硬邦邦的，是他吃饭的家伙——一个祖传的青铜罗盘。这东西在晴天白日或许能辨个方位，但在今夜这泼天的风雨和浓得化不开的乌云下，连天上的星月都看不见一丝，它又能顶什么用？罗盘针在剧烈摇晃的船舱里疯狂地打着转，如同陈三炮那颗被利欲熏得躁动的心。“**，晦气！”陈三炮啐了一口浓痰，那点黄白的秽物瞬间被江水卷走，“早知今日这鬼天气，就该听那**陈的话！那老家伙昨天摸着老子的手骨，说什么‘七窍生烟，水路凶险’，放***狗臭屁！老子命硬得很！”。盲公陈的名头他是知道的，在佛山码头一带，那**摸骨断生死的本事邪乎得很。陈三炮此刻提起，不过是色厉内荏，给自己壮胆罢了。恐惧像江底的水草，悄悄缠上了陈三炮的心。“少东家，”阿水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风头不对。前面快到‘老鸦嘴’了。”他微微侧头，下巴朝前方黑黢黢的江面一点，“那地方，水底有暗漩，船吃水深，硬闯怕是要出事。不如……就近靠岸，等风头过了再走？放屁！”陈三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阿水伯脸上，“靠岸？你知道这耽搁一天老子要赔多少银子？这船盐沉在水里都比烂在岸上值钱！什么**‘老鸦嘴’，老子走南闯北，还怕这点风浪？开！给老子稳住舵，全速开过去！过了这片，老子赏你双倍脚钱！”？阿水伯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这点钱，买不来他这把老骨头，更买不来这满船人的命。他不再言语，只是深吸了一口带着浓厚水腥味的冷气，佝偻的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那双紧握舵把的手臂上。船在咆哮的风浪中艰难地调整着角度，船头破开浑浊的浪涛，固执地朝着那片被称为“老鸦嘴”的危险水域切去。。狂躁的风浪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水面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粘稠的平静，如同滚沸的油锅突然被盖上了盖子。然而船底传来的震动却更加剧烈，仿佛有无数只巨大的手在疯狂地摇晃船身。船速陡然慢了下来，像是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怎么回事？船怎么不走了？”陈三炮冲到船舷边，焦躁地探头往下看。浑浊的江水翻滚着，冒出一个个巨大的、无声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浓烈的、如同腐烂了千百年的淤泥和水草混合的腥臭。这气味浓烈得令人作呕，直冲脑门。。这味道不对！不是寻常的江底淤泥味，更像是……沉船腐朽的棺椁被强行撬开时，里面淤积了百年的死水散发出的气息。他腰间的青铜罗盘，指针像发了疯一样，不再是无序地乱转，而是死死地指向船底正下方的位置，剧烈地颤抖着，几乎要跳出铜制的盘面！，那粘稠如油的水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不是被船劈开的浪花，而是从深邃的江底，由内而外地透出光来！
一片朦胧的、幽绿的光晕，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染绿了船底周围**的江水。光线穿透力极强，浑浊的江水在这诡异的绿光下，竟变得有几分透明！
“天爷……”陈三炮的咒骂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倒吸冷气的嘶嘶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阿水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舵把的手冰冷僵硬。他死死盯着那绿光透出的源头——
在那深不可测的江底，在幽绿光晕的核心，静静地躺着一个庞大无比、令人窒息的阴影轮廓。
那是一**！
一条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沉船！
它像一头蛰伏了无数岁月的洪荒巨兽，静静地躺在江底的淤泥里。船身早已被岁月和水流侵蚀得面目全非，巨大的桅杆断裂、歪斜，如同巨兽折断的肋骨，狰狞地刺向上方。厚厚的淤泥和纠结的水草像裹尸布一样缠绕着它残破的躯体，覆盖了船体大部分地方，却偏偏无法完全掩盖那船身侧面的一个个……窗口！
正是那些窗口，透出了幽绿光芒的源头！
那光不是灯火，更像是某种巨大而冰冷的萤火虫，或者……是来自幽冥深处的鬼眼。它们透过沉船腐朽的窗棂，无声地亮着。每一扇透出绿光的窗口后面，都隐约映照出晃动的人影！
那些人影，模糊不清，如同浸了水又洇开的墨迹，或是隔着一层厚厚毛玻璃看到的景象。它们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在幽绿的光晕里，僵硬地、缓慢地移动着。有的似乎在舱内蹒跚行走，有的像是伏在窗边“眺望”，有的则如同被无形的线吊着，在船舱内部僵硬地晃荡。
没有声音。
没有一丝一毫的声音。
只有江水粘稠地涌动，只有船身在无形的漩涡里痛苦地**。水面上，阿水伯他们的货船在波浪中起伏；水面下，那艘巨大沉船的幽绿光影和鬼魅般的人影，在无声地摇曳。两个世界，一上一下，在这诡异的绿光中重叠、交错，形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冥画卷。
恐惧，如同冰冷的水银，瞬间灌满了阿水伯的四肢百骸。他年轻时也听过无数江上的鬼怪传说，什么水猴子、落水鬼、寻替身的河漂子……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亲眼目睹如此庞大、如此具象的“东西”！这沉船散发出的，是一种沉淀了数百年的死寂和怨气，沉重得几乎要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鬼……鬼船！是鬼船啊！”一个年轻的水手终于崩溃了，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扑向船舱，仿佛身后有无数**在追赶。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船上早已绷紧到极限的恐惧。
“妈呀！”
“水鬼！水鬼要上来抓人了！”
“掉头！快掉头！离开这里！”
惊恐的哭喊、无意义的嚎叫、慌乱的奔跑撞击声瞬间炸开。甲板上乱作一团，水手们像没头**一样乱撞，有人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有人则疯狂地去抢船上的救生木桶，甚至不惜对同伴拳脚相向。
“都他娘给老子闭嘴！站住！谁敢乱动老子劈了他！”陈三炮脸色惨白如纸，额头青筋暴跳，他猛地抽出腰间别着的砍刀，胡乱挥舞着，试图用暴力压制这失控的局面。他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恐惧和暴怒而扭曲，声音嘶哑变形，“船！老子的盐船！谁敢动老子的盐！老子跟他拼命！”到了此刻，他心心念念的，竟还是那舱底的盐！
然而，恐惧早已击溃了所有人的理智，没人听他的。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那水底无声摇曳的鬼影，比陈三炮的砍刀可怕百倍。
就在这混乱到极点的时刻，阿水伯浑浊的眼底，猛地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源自骨血深处的、对这片养育他又吞噬了无数疍家先人的大江的敬畏，混杂着一种老水手特有的、在绝境中寻找一线生机的本能。
他死死盯着水底那艘巨大的沉船轮廓，目光掠过那些幽绿的窗口和晃动的人影。那些影子……动作虽然僵硬诡异，但似乎……并非在“看”着他们这艘活人的船？它们的“视线”，或者说它们存在的“方向”，更像是……凝固在沉船内部某个永恒的瞬间？它们是在重复着沉没那一刻的挣扎？还是在守护着什么？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阿水伯混乱的脑海！
他猛地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江流奔涌的方向，也是几百年前，大明王朝最后残兵败将，在**铁骑追杀下，乘船南逃，最终在珠江口覆灭的方向！他曾听最老的疍家翁公讲过，那场惨烈的海战，无数兵船带着不肯屈服的孤忠，沉入了这滚滚江流……
“是……是忠魂不散啊……”阿水伯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这念头一起，水底那无声摇曳的鬼影带来的恐惧，似乎被另一种更沉重、更悲凉的情绪冲淡了一丝。那不再是单纯的**索命，而是一群被遗忘在冰冷江底、不得归乡的孤魂野鬼！他们或许并非恶意，只是这沉船的存在本身，这凝聚了数百年怨气的阴域，搅动了水脉，形成了这要命的漩涡，将他们这些活人意外地卷了进来！
“陈东家！”阿水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竟压过了船上的混乱和风浪，“不想死！就听我的！”
陈三炮被这一吼震得一愣，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向阿水伯。
“盐！舱里的盐！”阿水伯指向货舱，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搬！快搬出来！撒进江里！”
“什么？老水鬼你疯了？！”陈三炮眼珠子瞬间红了，仿佛要喷出火来，“那是老子的命！是老子的银子！你敢动一粒，老子……”
“命都没了！还要银子给**爷当买路钱吗？！”阿水伯厉声打断他，布满风霜的脸在幽绿的水光映衬下，竟有种慑人的威严，“水下的‘朋友’！他们是前朝的兵！是断了香火的孤魂！他们守在这里几百年，要的不是活人的命！是供奉！是祭祀！是活人的一点念想！”他指着水底那无声摇曳的幽绿光影，“撒盐！最干净的白盐！撒下去！给他们清清道！让他们知道，活人没忘了他们！”
陈三炮张着嘴，砍刀无力地垂了下来。他看着阿水伯那双在恐惧深处爆发出惊人亮光的眼睛，又看看水底那无声却恐怖到极点的景象，再看看船上哭爹喊娘、随时可能跳船的水手……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对银钱的贪婪。他一咬牙，脸上肥肉乱颤，带着哭腔嘶吼：“搬！快***搬！听老水鬼的！把盐都给我搬出来！撒！撒下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混乱。几个还算胆大的水手，在阿水伯的指挥下，连滚带爬地冲向货舱，撬开沉重的舱盖。粗瓷大瓮被七手八脚地抬上甲板，在剧烈的颠簸中砸碎。雪白晶莹的南风盐粒，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
“撒！往绿光最盛的地方撒！”阿水伯站在船头，如同一个指挥着最后战役的老将军，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他抓起一把雪白的盐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船底那幽绿光晕的中心，那片无声摇曳着鬼影的沉船水域，狠狠抛洒下去！
“前朝的英灵！忠义的将士！”阿水伯的声音穿透风雨，带着一种古老疍家祭祀时才有的苍凉韵律，在江面上回荡，“尘归尘，土归土！江海自有归途！这碗盐水饭，敬你们！吃饱了，歇够了！该上路了！回吧——！仗打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幽冥的力量。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雪白的盐粒如同漫天的星屑，纷纷扬扬洒落浑浊的江面。一部分瞬间被浪头吞没，另一部分却诡异地悬浮在船底那片幽绿的光晕之上，缓缓沉降。盐粒触碰到那幽绿光芒的刹那，仿佛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发出滋滋的、微不可闻的轻响，腾起一缕缕极淡的白烟。
那水底庞大的沉船轮廓，猛地一阵剧烈的晃动！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打扰。幽绿的灯火疯狂摇曳，窗口后那些模糊僵硬的鬼影，动作陡然变得狂乱起来！无声的嘶吼仿佛穿透了水层，直抵活人的耳膜，带来一种灵魂层面的巨大震颤！
船上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激怒了水鬼，就要扑上来索命。
然而，就在这狂乱的景象达到顶峰之时——
那浓郁得化不开的幽绿光芒，像是被投入了无数的冰块，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消退！
水底那庞大如山的沉船阴影，也随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正在被急速稀释！
那些在窗口后狂乱舞动的鬼影，也渐渐平息下来。他们的轮廓不再僵硬诡异，动作变得缓慢、平和，仿佛暴怒之后深深的疲惫。幽绿的光芒彻底消散前的一刹那，阿水伯似乎看到，离他最近的一个窗口后，那个一直僵硬地“伏窗眺望”的人影，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无声无息。
笼罩船身的巨大吸力，消失了。
粘稠如油的水面，重新被狂暴的风浪接管。
那艘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沉船，连同那些无声摇曳的鬼影，彻底消失在深不可测的江底黑暗之中。仿佛刚才那惊魂一幕，只是一场集体癔症的噩梦。
只有那刺鼻的、如同沉船腐朽棺椁般的腥臭气息，还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提醒着众人刚才经历的一切绝非虚幻。
船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瘫软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巨大的恐惧后遗症，让他们一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阿水伯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几乎站立不住，他扶着冰冷的舵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深处**辣的疼痛。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沾满盐粒的手掌，又望向那早已恢复漆黑、只有风浪咆哮的江面。腰间的青铜罗盘，指针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平静，静静地指向南方。
陈三炮呆滞地看着甲板上散落一地的粗瓷碎片和混着江水、变得泥泞不堪的盐粒，那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从极度的恐惧，慢慢转化为一种无法言喻的、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他想咒骂，想发狂，想抓住阿水伯质问，可最终，他只是像个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囊，瘫坐在冰冷的甲板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
“盐……我的盐……都没了……都没了……”
阿水伯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那些失魂落魄的水手。他缓缓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浑浊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无声地滚落。他望着那沉船消失的江心方向，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回吧……都回吧……这江上的风浪……该歇了……”
风，不知何时转了向。
那场泼天盖地的暴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竟也诡异地收敛了狂暴的爪牙，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韵，敲打着残破的船篷。
阿水伯佝偻着身子，坐在船尾湿漉漉的甲板上，背靠着冰冷的船舷。他怀里抱着一个空了的小小粗布袋，里面最后一点盐粒，早已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祭祀”中，随着他最后的奋力一抛，融入了滚滚珠江。陈三炮瘫在船头，像一滩烂泥，对着满船狼藉的碎瓮和泥泞的盐渍，眼神空洞，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破碎的呜咽：“完了……全完了……”
“阿水伯……”一个惊魂未定的年轻水手，挪蹭着爬过来，声音还带着哭腔后的沙哑，“那……那底下……到底是……”他不敢说出“鬼船”两个字，只是恐惧地指了指黑沉沉的江面。
阿水伯抬起浑浊的眼，望向那片吞噬了无数秘密也刚刚吞噬了陈三炮全部身家的水域。风雨后的江面，在微熹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色，波涛依旧起伏，却不再有昨夜那种择人而噬的狂怒。
“是债。”阿水伯的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活人的**债，死人的未了债。”他顿了顿，想起水底最后那模糊的点头，以及随之消失的庞大阴影和无声鬼影，“债清了，路就通了。”
水手似懂非懂，但阿水伯话语里那种沉淀了岁月和风霜的笃定，像一块压舱石，让他惊惶的心稍稍安定下来。他不再追问，只是学着阿水伯的样子，呆呆地望着江面。
船，在残余的风浪中，终于挣扎着靠上了省城一处简陋的码头。码头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同样被风雨耽搁的苦力，缩在避风的角落打盹。
船还没停稳，陈三炮突然像被**了一样跳起来。他脸上的恐惧和茫然被一种濒死的疯狂取代，他猛地扑向岸边，对着几个刚被惊醒、不明所以的苦力嘶吼：“盐！我的盐！快！快去找！就在江里！‘老鸦嘴’！捞上来！捞上来还能卖钱！”
那几个苦力面面相觑，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在“老鸦嘴”那种地方下水捞东西？嫌命长么？
阿水伯默默地解下系在腰间的缆绳，动作缓慢而坚定。他最后看了一眼状若疯癫、在码头上徒劳嘶吼奔走的陈三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腰间那个沉寂的青铜罗盘。昨夜那惊心动魄的经历，像一场不真实的噩梦，唯有指尖残留的盐粒结晶和那深入骨髓的寒意，证明着一切的真实。
他背起自己那个小小的、磨得发亮的藤编行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干粮，头也不回地走下了跳板，踏上了湿漉漉的麻石码头。身后，是陈三炮绝望的嚎叫和满船狼藉的盐渍。
码头上的冷风吹散了他身上浓重的江腥味。阿水伯没有回头，佝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省城清晨灰蒙蒙的街巷深处。他放弃了陈三炮许诺的、最终也化为乌有的“双倍脚钱”。这一趟挣来的，只有一身湿透的寒气，和一段足以刻进骨子里的、关于珠江底那无声幽冥的记忆。
半个月后，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珠江沿岸大大小小的码头和疍家船队。
陈三炮疯了。他变卖了最后一点家当，雇了几条破船和几个要钱不要命的“水老鼠”，再次闯入“老鸦嘴”那片水域。他不信邪，更不甘心，非要打捞他那沉入江底的“南风盐”。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江底暗流，瞬间掀翻了他雇来的两条小船。陈三炮和他重金雇来的“水老鼠”，如同几颗投入水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就被浑浊的江水无声吞没。连尸首都没能寻回。
有人说，那暗流来得邪乎，像是水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翻了个身。有人说，在陈三炮的船沉没前，隐约看到那片水域深处，又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幽绿光晕。
消息传到阿水伯耳朵里时，他刚在码头货栈找到一份巡夜打更的活计。他正用一块破布，仔细擦拭着那个祖传的青铜罗盘。听到陈三炮的结局，他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早已洞悉的悲悯。
“咸水里的财，终究是咸的。”他低声自语，将擦得微亮的罗盘小心收进怀里，贴肉放着。冰冷的青铜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体温。
日子像珠江的水，缓缓流淌。阿水伯成了码头上沉默寡言的老更夫。他敲着梆子，巡行在深夜空旷的麻石街道和堆满货物的栈桥之间。梆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单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年轻的苦力们不知他过往，只当他是个寻常的孤寡老头，有时会塞给他半个冷硬的馒头。只有那些在江上讨生活几十年的老船夫，偶尔会在夜泊码头时，听到那熟悉的梆声，远远地朝他那个佝偻的背影投去复杂的一瞥。他们知道，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老更夫，是真正“踩平过咸淡水”的人物。
岁月不居。二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码头上新漆的货轮取代了破旧的帆船，电灯的光芒驱散了油灯的昏黄。唯有珠江，依旧裹挟着泥沙，奔流不息。
一个黄昏，阿水伯敲完最后一趟更，坐在货栈旁的石阶上歇脚。夕阳的余晖给江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眉宇间带着年轻人才有的锐气，正是他儿子阿强。
“爹！”阿强走到近前，声音洪亮，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队伍要开拔了！北上！打**去！”
阿水伯布满皱纹的脸在夕阳下舒展开来。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枯树般的手，从怀里掏出了那个陪伴了他大半辈子、无数次在风浪中指引方向、又在幽冥之前失灵的青铜罗盘。罗盘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岁月沉淀的光泽。
他拉起儿子年轻有力的手，将那枚沉甸甸的罗盘，郑重地放进他宽厚的掌心。
“拿着。”阿水伯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清晰，“江上的风浪，爹替你挡过了。前面的路……你自己走稳当。”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越过儿子年轻的脸庞，投向那流淌了千百年、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也埋葬过无尽秘密的浩浩珠江。江面平静，倒映着漫天绚烂的晚霞。
“记住，”他收回目光，深深地看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世上，有时候……活人比水底的影子，更让人看不透。”
阿强握紧了手中带着父亲体温的罗盘，那沉甸甸的分量，是嘱托，是期许，更是一份历经沧桑后沉淀的智慧。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坚毅：“爹，我记住了！”
阿水伯看着儿子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身影汇入码头上匆匆的人流，最终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他佝偻着背，缓缓坐回冰冷的石阶。夜色，如同温柔的潮水，开始慢慢浸染这座临江的城市。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那个青铜罗盘，已经传下去了。一种奇异的轻松感，混杂着淡淡的怅惘，涌上心头。他抬起头，望向“老鸦嘴”的方向。夜色下的江面，只有粼粼的波光，温柔地起伏着，如同母亲安抚婴儿的摇篮曲。再不见丝毫幽绿，也听不到任何呜咽。
只有风，带着水汽的微凉，轻轻拂过他满是皱纹的脸颊。
万籁俱寂。
阿水伯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一个极淡、极深的笑容。他伸出手，仿佛要触摸那温柔流淌的江水，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身下的石阶，如同拍着一位老友的肩膀。
夜还长，梆声又将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