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静止的虚空与坠落的火球------------------------------------------。，钉进林深的意识里。他飘在客厅天花板角落，那团半透明的轮廓剧烈地波动起来，边缘的光晕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肩膀轻轻颤抖，手里那张纸巾已经被揉烂。陈远弯着腰，脸凑得很近，嘴唇几乎贴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深“听”不见——意识体状态下，他失去了听觉，只能“看”。，看见他另一只手抬起来，似乎想揽住林婉的肩，又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两下，很轻，很慢。，也像在试探。——他想冲下去，想穿过陈远的身体，想挡在林婉面前。但他刚动这个念头，就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感，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轮廓里被抽走了。他勉强稳住形态，继续死死盯着下面。，他看见了小默。，背对着客厅窗户。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林深“飘”近些，穿过墙壁，来到院子里。。，林深亲手刻的。用一块橡木，刻了架简单的波音737，机翼线条还有些歪，但小默宝贝得什么似的，说这是“爸爸做的会飞的木头”。，小默用袖子擦着木雕，一遍又一遍。他低着头，林深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孩子单薄的肩膀，和微微发红的耳根。，很快又停了。陈远从客厅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瓶水。他拧开一瓶，走回客厅，递给林婉。，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陈远在她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点，两人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频道的画面跳出来，女主播表情凝重，嘴唇快速开合。
林深“看”向屏幕。
没有声音，但他能读唇语——这是做项目演示时练出来的本事。
“……今晨九时十七分，东方航空公司MU2037航班与南方航空公司CZ1147航班，在郑州上空发生空中接近事件。据初步了解，MU2037航班已确认坠毁，现场救援正在紧张进行。CZ1147航班目前处于失联状态，***已启动一级应急响应……”
画面切到坠机现场。浓烟，火光，扭曲的金属残骸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救援人员的橙色反光背心在烟雾里移动，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林婉猛地捂住嘴。
陈远的手再次搭上她的肩，这次没有松开。
小默从院子里跑进来，木雕飞机还攥在手里。他扑到电视前，仰着头，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屏幕下方滚动的航班号。
CZ1147。
那是**爸的飞机。
孩子的嘴唇开始颤抖。他转过身，看向林婉，又看向陈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地板上。
林婉站起来，踉跄着走过去，一把抱住小默。母子俩一起跌坐在地，林婉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嘶哑的、破碎的哭声，混着小默压抑的呜咽。
陈远站在他们身后，低着头，手悬在半空，最后轻轻落在林婉颤抖的背上。
林深飘在天花板角落，看着这一切。
他想喊“我在这儿”。
他想抱住儿子，擦掉他的眼泪。
他想问林婉，你哭，是因为我可能死了，还是因为别的？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一团虚无的轮廓，一团被困在时间和空间缝隙里的意识残影。他甚至无法让一片窗帘轻轻晃动。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意识。
然后，那股熟悉的拉力再次出现。
比来时更急，更不容抗拒。像有一根橡皮筋，在他“瞬移”两千公里后被拉伸到极限，此刻猛地回弹——
客厅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融化。
林婉哭泣的侧脸，小默紧攥的木雕，陈远悬在半空的手，电视屏幕里燃烧的残骸……所有画面搅成一团模糊的色块。下一秒，色块重组。
他回到了三万五千英尺的高空。
脚下是静止的云海，身后是沉默的飞机。小王和小李的轮廓还飘在原来位置，但形态比刚才更淡了些，边缘的光晕在轻微闪烁。
“深哥！”小王的意识传递过来，带着惊恐的颤抖，“你刚才……你消失了！你去哪儿了？！”
“回家。”林深的轮廓稳定下来，那股虚弱感还在，但比刚才好一些。
“回家？你怎么——”小李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你的形态……变淡了。”
林深低头“看”自己。确实，轮廓的边缘比刚才模糊了，那种半透明的质感更明显，像是随时会散开的烟雾。
“瞬移会消耗能量。”小李冷静地分析，他的轮廓是三人中最凝实的，“或者说，消耗我们存在的‘稳定性’。深哥，你最好别再随便尝试长距离移动。”
“能量？”小王的声音几乎要“尖叫”了，“我们现在是鬼！鬼要什么能量？！”
“如果我们真是鬼，为什么会有形态？为什么能思考？为什么能移动？”小李的轮廓转向下方，看向那架飞机消失的方向，“而且，你们看那个。”
云海下方，橘红色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但在那片区域，出现了许多细小的、移动的光点。
是救援车辆的车灯。
从三万五千英尺的高空看下去，那些光点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在焦黑的土地上聚集、分散、流动。更远处，有更多的光点从公路汇集过来，连成一条条发光的细线。
“他们在救人。”小王的声音低下去。
“太晚了。”林深说。
距离坠机已经过去了……多久了？他没有时间概念。在意识体状态下，时间感是错乱的。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已经几小时。
但他知道，从那架飞机以那种角度、那种速度撞向地面开始，就不可能有人生还。
“为什么？”小王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他们掉下去了，我们还在这儿？那道白光……那道白光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高空的风——如果那还能称为风的话——无声地吹过。他们的轮廓轻轻晃动，像水中的倒影。远处，静止的CZ1147飞机沉默地悬浮着，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小王问，声音里开始有绝望的味道，“永远？”
“先回机舱。”林深的轮廓转向飞机，“我们需要弄清楚现在的状态，需要弄清楚……”
他顿住了。
在他视线范围内，在飞机后方大约一百米处的虚空，飘着另一团轮廓。
那团轮廓很淡，淡得像即将散开的晨雾。它的形状很不稳定，时而成形，时而溃散。从轮廓中央，散发出一股强烈到刺骨的悲伤和恐惧。
“那是谁？”小王也“看”见了。
三团轮廓缓缓飘过去。
靠近了，林深才辨认出来——是那个在机舱里摔倒的空乘。她的轮廓比他们淡得多，几乎透明，边缘的光晕微弱到随时会熄灭。她的“脸”朝着下方，朝着那些救援车灯的方向，一动不动。
“你……”林深尝试传递意识。
那团轮廓微微动了一下，转过来。
一张模糊的、女性的脸在轮廓中央浮现，但五官是扭曲的，像映在晃动水面上的倒影。她从轮廓里传递过来的意识碎片，混乱而破碎：
“……女儿……今天生日……我答应她……蛋糕……粉色的……她喜欢粉色……”
“你女儿在坠机的那架飞机上？”小李的意识很轻。
轮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说想看看……真正的飞机……我给她买了票……MU2037……靠窗的位置……她说要看云……”
“她在你工作的航班上？”林深的意识沉下去。
轮廓没有回答。它开始向下方飘去，很慢，很慢，像一片失去所有力气的羽毛。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救援车灯，盯着那片焦黑的土地。
“……我要去找她……”她的意识碎片在虚空里飘散，“……她还小……她害怕黑……我得去……”
“别去！”小王喊。
但轮廓没有停下。她继续向下飘，穿过一层薄云，身形越来越淡，边缘的光晕像风中残烛一样闪烁、明灭……
然后，熄灭了。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光影效果。那团轮廓就在他们眼前，像烟雾一样散开，融进虚无的空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虚空一片寂静。
只有高空永恒的风，吹过三团僵在原地的轮廓。
“……她去哪了？”小王的声音在发抖。
“湮灭了。”小李的意识很冷，冷得像冰，“她的‘存在’耗尽了。也许是悲伤，也许是移动消耗，总之……她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是死了？是魂飞魄散？”
“不知道。”小李转向林深，“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深哥，我们这种状态，不是永恒的。我们会消耗，会虚弱，最终可能……像她一样消失。”
林深“看”着那团轮廓消失的地方。
又“看”向下方，那片聚集着救援车灯的土地。
再看回身后，那架静止的、沉默的飞机。
最后，他意识的最深处，浮现出客厅里的画面：林婉哭泣的侧脸，小默紧攥的木雕，陈远悬在半空的手。
“……回机舱。”他的意识在虚空里传递，平静得可怕，“我们需要制定规则。需要知道我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需要知道……怎么活下去。”
“活？”小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现在这样，算活着吗？”
林深没有回答。
他转身，飘向那架静止的飞机。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而他知道，在墓碑里，有三百多个像他一样的意识体，正在醒来。
正在发现，自己被困在生与死的缝隙里。
正在意识到，有些离别，比死亡更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