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牵丝谱  |  作者:秋熙亦暖  |  更新:2026-05-25
白露(第一次写书 望包涵)------------------------------------------,八月节。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此日忌开偶之目。若违,偶易生自主之念,难驭。然亦有例外——若偶主以血饲之,可镇。 ——《牵丝谱·时令禁忌》,杭城没下雨。。不是被梦惊醒,是被手指疼醒的。右手食指的第二指节,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那是常年缠牵丝留下的毛病——丝勒进皮肉,久了,关节变了形,微微向外凸着,像一枚不规整的戒面。,把手指压在枕头下面,借压力缓解那种钝痛。闭眼又睡了一个钟头,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随手从椅背上捞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长衫套上。衣柜门半开着,里头挂了一排青色系——竹青、天青、靛青,各种深浅都有,料子全是棉麻的。除了底下叠着的几件深色工作衣裤,她一年四季几乎就穿这些。大学时候苏晚棠管她叫“古风小生”,整个系都知道。秋柒从不反驳,也没解释过——只是穿习惯了而已,跟风雅没多大关系。,是一栋两层的老民居改建的。楼下是店面,楼上是住处。木楼梯窄而陡,她踩了五年,知道第七级踏板会响,每次下楼都习惯性地跳过那一级。。踩中了,嘎吱一声。:“小姐,第七级踏板该修了。知道。您三个月前也说知道。”,走进厨房倒水。老陈站在灶台前,正用一只老式铜壶烧水。它的樟木手指扣着壶柄,动作不快,但稳——活偶不会手抖,这是它们比真人强的地方。。当年师父还在,验收时只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你把它当人做了。”。后来才明白师父的意思:别的傀儡师做活偶,追求的是“像人”。她做老陈,追求的是“是人”。这中间的区别,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老陈的眼珠不是嵌死的,它会自己转;老陈的手指关节没有用标准的铜卯,而是用了一种更复杂的竹榫结构,所以它的手能做更精细的活,比如泡茶、穿针、翻书。。每三个月要拆开保养一次,上一次保养是四个月前。
“今晚拆关节。”秋柒喝完水,说了一句。
老陈点点头,把沏好的龙井递过来。茶汤清亮,温度刚好。
秋柒端着茶杯走进店面。进门前她把长衫脱下来挂在外间的衣架上,换上一套深灰色的粗布衣裤。袖子是收紧的,腰间系带,左边大腿外侧有个大口袋,插着几根备用的竹签和一圈铜丝。这套衣服洗到发白也没换过——工作服越旧越合身。
这里与其说是店,不如说是一间小型的人偶陈列馆。三面墙打满了木架,架上站着、坐着、倚着各式各样的偶。清晨的光从木格窗里漏进来,落在那些偶的脸上,有一瞬间,你会觉得它们的眼睛都在看你。
窗台上那盆文竹又长疯了。秋柒伸出手指碰了碰其中一根枝条,那枝条像被烫了一下,倏地缩回去。
“别疯长。”她说。
文竹乖乖蜷回花盆边缘。这盆文竹跟了她七年,从师父老宅的院子里移过来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最普通的文竹,但因为长年累月被她用养剩的丝液浇灌,渐渐就有了些灵性——不能说它会思考,只能说它对秋柒的气息格外敏感。
工作台上摊着昨晚没做完的活计。一尊少年形态的偶,白瓷塑的脸已有了轮廓,眼窝还是空的。白露不宜开偶之目,她昨晚只做到这一步就停了。
偶的骨架用的是五年陈的箬竹根。这材料不好找,她托人在安吉山里收了两年才收到这一批。箬竹根比普通竹根韧,纤维长,做关节不容易脆。南派傀儡师用竹,北派用木,这是老规矩。但就算在南派内部,用箬竹根的也不多了——贵,处理麻烦,光阴干就要两年。现在的年轻学徒大多改用机雕的硬木,省事,但做出来的偶气质不对,呆,像家具。
秋柒拿竹根的时候,见过一个湖州的老师傅。老师傅七十三了,做了一辈子傀儡,手关节比她粗两圈。他说:“现在没人用箬竹了,都用机器雕。你是哪个师父教的?还用这种老东西。”
秋柒说:“师父教的,不敢换。”
老师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后来他给她留了一捆五年陈的料,价钱收了半价。走的时候说了句:“你用的话,我放心。”
此刻这具箬竹骨架搁在工作台上,关节处的蚕丝还没完全绞紧。蚕丝来自湖州南浔,一个养蚕的老**每年清明给她留两斤最好的双宫茧。去年老**走了,她儿子打电话来,说以后不养了,厂子关了做直播带货去了。秋柒没说什么,挂了电话,把库存的丝重新点了两遍。省着用,还能撑三年。
她坐下,拿起铜镇纸压着的《牵丝谱》翻了一页。
这本手抄谱是师父传的。纸页焦黄,边角多有缺损,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是几代人陆续增补的。扉页上的小楷是师祖的手笔:
牵丝者,牵气也,非牵形也。形死而气活,方为上品。
秋柒合上书,从抽屉里取出牵丝。
这根线养了两年半。柞蚕丝在特制的药液里浸泡四十九天,立秋那日的晨光里晾干,然后缠在自己右手食指上,以指尖血养三个月,再拆下来封在竹**存着。用的时候取出来,对着光看,丝芯里有一条极细的金线在流动——那是她的血气融入丝中的痕迹。
每用一根牵丝,就是一次小的损耗。指尖血不是白养的。她这些年陆陆续续养了十几根,右手的食指指节因此变了形,指甲盖下方的皮肤常年有一道淡红色的勒痕,新来的客人有时候会盯着看,她从不解释。
她将红线的一头系在偶的右手腕上,另一头套进自己左手食指。
闭眼。指尖轻勾。
那尊偶的右手抬了起来。
先是中指颤了颤——不对。应该是食指先动。秋柒睁开眼,看着那只手。中指接着无名指动了一下,食指却僵着,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她皱了皱眉,把丝解下来,拿起刻刀,把食指关节处的榫头多削了头发丝细的一层。再试,食指动了,五指依次屈伸,流畅了。
三年前她做错一个关节会拆掉重来。现在不用了,知道问题出在哪,一刀就够。这是时间堆出来的手感,不是天赋。
做完这一轮调试,已经快九点了。秋柒站起来,腰有点僵。长时间伏案的人都懂这种疼——尾椎骨往上两寸的位置,酸得像被人用指节顶着。
她活动了一下腰,手机响了。
苏晚棠。
这**学跟她一个寝室,毕业后在杭城开了家独立咖啡馆,人脉广,嘴巴也大。但人不坏。
“秋老板,”苏晚棠的嗓门一如既往地大,“今晚湖滨银泰同学聚会,来不来?”
“不去。”
“别啊,毕业五年了——”
“不想。”
“那你想不想知道一件事?有人托我打听你。”
秋柒的手顿了一下。指尖的牵丝还缠着,丝芯里的金线微微发热。
“谁?”
“不认识。一个男的,看着三十出头,留胡子,穿黑衣。前天来我店里,点了一杯手冲坐了三个小时。走的时候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姓秋的姑娘,做手工艺的。”
秋柒没说话。
“我说不认识,”苏晚棠语气理直气壮,“你那店又不让我对外宣传。但这个人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没关系,她迟早会来见我’。”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秋柒?你还在吗?”
“地址发我。”她说。
“诶你不是说不来——”
“地址。”
挂了电话,秋柒把牵丝收回竹管,站起来喊了一声:“老陈。”
老陈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围裙是藏青色的,胸口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仙鹤——那是秋柒十七岁绣的,针脚粗糙,仙鹤的脖子绣得跟蛇一样。老陈从来不嫌弃,每次洗完都叠得整整齐齐。
“今晚跟我出门。查个人。”
“什么样的?”
“三十出头,留胡子,黑衣。打听过我。”秋柒顿了顿,“可能是同行。”
老陈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椅背上。“我去准备。”
它走到墙角的老樟木箱前,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把油纸伞,检查了一下伞骨,然后递过来。
“白露夜凉,或有雨。”
秋柒接过伞,看了眼窗外。天已经暗了。运河对岸有人在放风筝——白露放风筝,杭城的**俗,说是能放走晦气。
她推开门,走进了黄昏里。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返回目录 继续阅读
Baidu
m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