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凝固。
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苏晚晴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先看到了爸爸。
苏建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佝偻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夹克，领口歪斜，头发像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爸——"
苏晚晴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碎了。
苏建国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浑浊、发红，眼皮肿得像两个核桃。看到苏晚晴的那一秒，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
"啪！"
巴掌落在苏晚晴脸上。
响亮、干脆。
苏晚晴的头被扇到一边，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她没躲。
"我没有你这个女儿！"苏建国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手指戳到苏晚晴的额头上，"**躺在里面，管子插满了全身，屎尿都拉在床上！你呢！你在马尔代夫！你跟那个姓陆的！"
"亲家，亲家你冷静点——"旁边有人拉他。
苏建国甩开那只手："冷静？我怎么冷静！我打了****电话，一个没通！不是打不通！是被拉黑了！我自己的女儿把我拉黑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突然矮了下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医院走廊里，弓着背，老泪纵横。
苏晚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爸，我错了……"
"你错了？"大姨苏建红冲过来，一把揪住苏晚晴的胳膊把她拽了起来，"你现在说错了有什么用？**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大姨的指甲掐进苏晚晴的手臂，疼得她直抽气，但她不敢叫。
"这几天谁在医院里守着？你老公！顾深！一个女婿！"大姨的唾沫星子喷到苏晚晴脸上，"**半夜心跳骤停，是顾深跪在抢救室门口求医生再试一次！护士**的时候，是顾深帮**擦身子翻身！**血压高得站不住，是顾深扶着他挂急诊！"
"一个外姓人，做了你应该做的所有事！"
"而你——你在跟别的男人穿比基尼拍照！"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把苏晚晴最后的体面扒了个**。
走廊里有其他病人家属经过，脚步放慢了，眼神飘过来。一个中年妇女嘴里嘟囔了一句："啧，造孽哦……"
苏晚晴的眼泪糊了满脸，她像溺水的人一样四处张望，最后目光落在了靠墙站着的顾深身上。
他就站在人群最外面。
双手插在裤兜里，背靠着白色的墙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廊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黑眼圈和凹陷的面颊照得更加清晰。他像一尊石像，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帮腔，没有劝架，甚至没有多看苏晚晴一眼。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无论她犯什么错，只要她一哭，顾深就会冲上来挡在她身前。
"别骂了别骂了，她知道错了。"——这是他以前的台词。
现在，台词没了。
挡在她身前的那个人，收回了所有的温柔。
苏建国骂累了，坐回椅子上喘粗气。大姨也骂够了，红着眼睛走到一边擦泪。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ICU里监护仪"嘀——嘀——嘀——"的声音，像丧钟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
顾深走了过来。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单据。
手术费明细、ICU护理费、进口药物使用清单、护工雇佣合同、信用卡刷卡凭证……
他把信封递到苏晚晴面前。
"总共四十一万三千七百。"
苏晚晴接过信封的手在抖。
"这里面包括手术费十二万、ICU费用十六万八、药费和器械费六万五、护工费两万、还有我刷爆的三张信用卡和跟朋友借的现金。"
"你——"苏晚晴的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你跟我……算钱？"
"我替你们苏家垫的。"顾深的语气就像在谈一笔公事，"有些是信用卡分期，有些是朋友的借款，年化利息不低。我没义务承担。"
"我们是夫妻啊！"苏晚晴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的。
这句话在空荡的走廊里撞了几个来回。
顾深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心疼，甚至没有怨恨。
那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空。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