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客厅的窗帘拉着，三月的午后阳光透过缝隙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柱。我半靠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手指机械地按着遥控器。电视里的频道一个接一个跳过去，综艺、新闻、购物广告，全是噪音。
"晚宁，该喝药了。"护工张姨端着托盘从厨房走出来。
我接过药杯，视线还留在屏幕上。刚好跳到一个设计类的比赛直播，画面里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舞台中央，身后的大屏幕正展示着一组服装设计图。
我按遥控器的手停住了。
那组线条。从立领延伸到肩线的弧度，每一根暗纹的起笔位置和收笔角度，连腰封处两片交叠面料的褶皱走向都一模一样。我画了三个月的终稿，就是这个样子。
"那个比赛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张姨看了一眼电视："好像是什么新锐设计师大赛吧，最近电视上天天播。"
我把音量调大，画面切到评委席，一个男评委正在点评："这组作品的线条处理非常成熟，尤其是肩部到袖口的过渡，既有东方的含蓄感，又不失现代剪裁的力度。"
镜头重新给到舞台中央的女孩。她微微侧过脸，对着镜头露出一个**而感恩的笑容。
我的手指攥紧了遥控器。
不会的。不可能的。
那组设计图锁在我的保险柜里，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我手上，一把在半年前交给了她。
但是屏幕上那条从领口第三颗盘扣开始延伸的暗纹曲线，是我在凌晨四点用铅笔一根一根描出来的。那个弧度我改了十七遍，全世界只有我自己知道最终版为什么要在第三个转折点收窄零点五毫米。
画面底部打出一行字幕：金奖得主，林晓雅。
我妹妹的名字。
"晚宁？你脸色不太好。"张姨担心地凑过来。
我没有回答她。屏幕上的林晓雅正在发表获奖感言，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忍住感动的泪水："这组作品的灵感，来源于我对生命的不屈抗争。我姐姐去年查出重病，我一度觉得天都塌了。但正是这种对命运的抗争，让我找到了创作的方向。"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的毯子滑落到地板上，两只手死死**沙发扶手。
半年前，我确诊的那天晚上，她跪在我病床前哭得妆都花了，握着我的手说："姐，你安心养病，保险柜的钥匙我替你保管，等你好了就还你。"
我当时还心疼她哭成那样，反过来安慰她别怕。
现在，她踩着我的心血，站在聚光灯下，成了全网追捧的天才新锐设计师。
而她口中"对生命的不屈抗争"，是我躺在病床上吐得天昏地暗的那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关了电视之后，我把轮椅从卧室角落推出来，自己摇到书房门口。书房的门锁着，钥匙在抽屉里，我够了半天才打开。
书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半年没人进来过。
我打开角落的保险柜。密码没变，门开了，里面空空荡荡。
三个文件夹，一个移动硬盘，全部不见了。
我靠在轮椅背上，盯着空荡荡的保险柜内壁，很久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找到林晓雅的微信头像，点开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两个月前，她发来一张**，配文："姐，我今天去看了你最喜欢的那家面料店，帮你买了几块新料子，等你好了送给你。"
我当时回了一个"谢谢"和一个笑脸。
现在再看这条消息，每个字都像一根细针。
我没有给她发消息，而是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搜索"新锐设计师大赛 林晓雅"。
结果铺了满屏。
"天才少女横空出世，25岁斩获新锐设计师金奖。"
"林晓雅：用设计对抗命运的新生代力量。"
"评委一致盛赞：十年难遇的才华。"
我一条一条地翻着，手指滑动屏幕的速度越来越慢。
有一篇专访，里面详细描述了她的"创作过程"。她说灵感来源于姐姐生病后自己失眠的那些夜晚，说每一根线条都是在痛苦中淬炼出来的，说她把对生命的敬畏融入了面料的肌理。
每一句话，都是我曾经在设计手记本上写下的创作笔记的变体。
连措辞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那本手记本，也在保险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