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行------------------------------------------“晚上想吃什么？”玛丽问。“随便。不能说随便。那就……你上次做的那个鸡肉。哪个鸡肉？就是有柠檬的那个。那已经是三个月前了。那就再***。”。那个眼神持续了大约两秒，但在这两秒里，肖恩感觉到她不是在看他，而是在读他——像读一本已经被翻过无数次、每一页的折痕都烂熟于心的旧书。“你昨晚没睡好，”她说。不是疑问句。“还好。你凌晨三点翻了个身，然后就没再动了。你醒了？哈利踢被子，我起来给他盖。明天我去盖。你明天也这么说。”
对话到这里就自然地结束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公交车的时间表不会等人。肖恩在门口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哈利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脸埋在他的膝盖侧面，闷声闷气地说：“爸爸早点回来。”
“好。”
他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雾霾涌了进来。不是温柔地涌，是像水一样地灌——有密度、有阻力、有存在感地灌。能见度大约两百米，街对面的便利店招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红色光晕。肖恩从口袋里摸口罩，摸到了一团揉皱的纸巾和几枚硬币，但没有口罩。
“该死。”
他拉高了围巾，把口鼻埋在羊毛织物里。围巾上有昨晚火锅店的味道，还有一丝玛丽用的洗衣液的气味——那种虚假的青草香，被化学实验室精确复刻出来的“自然”。他沿着人行道走向公交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咳嗽声从雾霾的深处传来，不远处的某个方向，有人正在以每小时十五到二十次的频率把肺里的异物往外排。肖恩没有回头看。在这个城市里，咳嗽是一种**音，像交通噪声、像建筑工地的打桩声、像天气预报里永远不变的“建议减少外出”。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车门打开的一瞬间，车内的暖气和车外的冷雾**出一团白色的水汽。肖恩刷卡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倒数第三排，左侧，这是他固定的座位。如果有人坐了，他会站在旁边等下一站，而不是换到对面。这个习惯玛丽知道，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个陌生号码。
“克林先生，**。**航空航天局想邀请您参加一项计划……”
声音是男性的，中年的，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平稳——不是**的那种平稳，是那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知道对方会答应什么的平稳。
“好的，我参加。”
电话挂断了。前后不到二十秒。
肖恩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向窗外。雾霾中的城市在缓慢地后退：一家关门的洗衣店，招牌上的“干洗”两个字只剩下了“干”；一棵被修剪得过分整齐的行道树，树枝的断口涂着绿色的愈合剂；一个穿着橙色背心的环卫工人正在把落叶扫成一堆，那些叶子在扫帚的驱赶下发出干燥的、没有水分的沙沙声。
他没有去想那个电话。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的大脑已经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把这件事放进一个密封的容器里，盖好盖子，等到某个合适的时刻再打开。这个能力是他研究生时期学会的——当你同时要写论文、备课、申请基金、回复审稿意见、以及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丈夫和父亲时，你必须学会给大脑分区。
教室里的暖气片在滴水。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准确地落在他放在暖气片下面的马克杯里——那是一个印着“World’s Okayest Professor”的杯子，是学生们去年教师节送的。他走上讲台的时候，前排的几个学生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这很正常。这是下午两点的课，学生们刚吃完午饭，血糖还在忙着往脂肪细胞里钻。
“今天我们讲星际介质的成分与演化。”
他在黑板上写下“星际介质”四个字。粉笔是新换的，写起来很涩，发出的声音像指甲刮过砂纸。有几个学生抬起了头，不是因为他对这四个字有什么特别的处理，而是因为粉笔的声音太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