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女自危------------------------------------------，是整个沈家最冷清的角落。，旁处花事已阑珊，这院里却连棵像样的花树都没有。，倒是开了几朵，粉白单薄，被风一吹便落了大半，委委屈屈地躺在青砖缝里。，手边搁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药。，只松松挽了个堕马髻，别了一支素银簪子，身上穿着半旧的月白褙子，领口袖口绣着几枝青竹，那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纹样。，眉眼清丽却不张扬，下颌线条柔和，看着温婉无害，仿佛一尊上好的白瓷美人。。，瞳色深如点漆，沉静时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偶尔眼波流转，才露出几分旁人不曾见过的锐利。“姑娘，药凉了，奴婢去热一热？”青禾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端着半碟子桂花糕。，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漫过舌尖，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姑娘也不嫌苦，奴婢特意去厨房要的，李婆子还给了三块呢。李婆子？”沈清辞接过糕点，轻轻咬了一口，若有所思，“她不是王氏的人么？”：“早不是了。上回姑娘替她孙子请了大夫看腿疾，她就记在心里了。如今虽不敢明着倒向咱们，但给些吃食还是肯的。”，将剩下的桂花糕慢慢吃完，用帕子拭了拭嘴角：“人心就是这样，你给她一分好，她未必还你一文钱，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替你传一句话。”，收拾药碗时忽然想起什么：“姑娘，今儿早上大小姐那边的人又在老**院里嚼舌根了，说姑娘整日闷在屋里，怕是“心里藏了什么事”，还暗示姑娘年纪不小了，该相看人家了。”
沈清辞并不意外。
沈婉清，她那位继母所出的嫡妹，旁的本事没有，****的功夫却是家学渊源。
“她说什么了？”
“说姑娘“清高自许，眼高于顶”，又说南城的王公子托人打听过姑娘……”青禾说到这里，脸都皱成一团，“那个王崇文，满京城谁不知道是个纨绔子？逛青楼、养外室、斗鸡走狗样样精通，前年还把人家一个小户闺女的名声坏了，逼得那姑娘投了井！夫人她怎么能”
“住口。”沈清辞声音不大，却让青禾立刻噤声。
主仆二人对视一瞬，青禾眼眶红了：“姑娘，奴婢是为您不平。”
“不平有什么用？”沈清辞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旧木柜前，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打开柜门上那把小锁。
柜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物件，只有几本旧账册、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和一叠发黄的纸契。
她取出木匣，打开。
里面是两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是母亲留下的，不是什么珍品，但胜在玉质温润，当个几十两银子不成问题。
旁边还有一张银票，数额不大，刚好五十两。
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姑娘，又要给当铺那边送银子了？”
“嗯。”沈清辞将木匣合上，又从那一叠纸契中抽出一张，放在桌上。
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私产，城南一间小当铺，城外二百亩田庄。
铺面不大，田庄也多是旱地，但胜在每年有百十两银子的进项。
母亲去世后，继母王氏打过这两处产业的主意，好在父亲沈老爷虽然耳根子软，但还没糊涂到家，****的契书摆在那里，他也不好强夺。
只是王氏明的不成，便来暗的。
这些年，那间当铺的掌柜换了三茬，每一茬都是王氏安插的人，总想把铺子掏空。
沈清辞斗了两年，才把铺子彻底收回来，如今交给母亲从前的老伙计赵伯打理，总算稳住了局面。
至于那二百亩庄子，收成勉强过得去，但离京城远，管起来费劲。
她一直想找机会换成近处的良田，奈何手头银钱不够，只能先攒着。
“姑娘。”青禾欲言又止。
“说。”
“大小姐过来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伴着几个丫鬟的笑声。沈
清辞不慌不忙地将账册和木匣收进柜子，重新锁好，把钥匙藏进袖中。她坐到窗前，拿起绣绷，假装在做针线。
门帘一掀，沈婉清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的褙子，下着石榴红百褶裙，头上珠翠环绕，光是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就顶沈清辞三个月的月钱。
她生得不算多好看，胜在年轻，脂粉敷得厚厚一层，远看倒也鲜亮。
近看就不行了。
嘴角那颗痣格外显眼，笑起来时总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刻薄。
“姐姐好雅兴，又在这里做针线呢？”沈婉清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那碗刚收走的药碗上，“哟，还在吃药？姐姐这身子可真是金贵，三天两头请大夫，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沈家养了个药罐子呢。”
她身后的丫鬟捂着嘴笑。
沈清辞抬起头，笑了笑：“妹妹来了？坐吧，青禾倒茶。”
她的语气不咸不淡，既不热络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让人觉得，你来了也行，不来也无所谓。
沈婉清最讨厌她这副样子。
她偏不坐，自己走到窗前，伸手拨弄了一下沈清辞绣了一半的花样：“姐姐这绣工倒是长进了，只是这花色老气了些，适合老**，不适合姐姐这样年纪的姑娘。”
“妹妹说的是。”沈清辞并不反驳，低头继续绣。
一拳打在棉花上，沈婉清有些气闷。她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丫鬟立刻上前，笑盈盈地说：“大小姐，您上回不是说要给二姑娘看个好东西吗？”
沈婉清这才“记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张帖子，往沈清辞面前一拍：“姐姐看看吧，王家的帖子。王公子说倾慕姐姐已久，想请姐姐去城外踏青呢。”
沈清辞瞥了一眼那张帖子。
大红洒金笺，字迹歪歪扭扭，还带着一股子脂粉气。王崇文三个字写得尤其不堪，撇捺都分不清。
她心中冷笑。
王氏母女打什么算盘，她再清楚不过了。
王家是京城有名的暴发户，王崇文的父亲王员外做丝绸生意发了家，想攀附官宦门第；沈家虽有侯爵的虚名，实权早已旁落，日子一年不如一年。
两家若能结亲，王家得了体面，沈家得了银钱，倒是一桩“好买卖”。
至于她沈清辞在王家会过什么日子，没有人会在意。
“姐姐怎么不说话？”沈婉清凑近了些，那双涂着厚厚脂粉的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莫非是害羞了？也是，王公子虽然名声……咳咳，但家境殷实，姐姐嫁过去，至少吃穿不愁嘛。”
“妹妹说笑了。”沈清辞将那帖子推回去，神色淡然，“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这帖子我不好收，妹妹还是拿回去吧。”
沈婉清脸色一变：“姐姐这是嫌弃王家了？”
“妹妹误会了。”沈清辞放下绣绷，抬眸看她，目光平静如水，“我的意思是，这帖子递给的是我，但做主的是父亲和夫人。妹妹与其来问我，不如去问夫人，看夫人舍不舍得将这等好亲事让给我？”
沈婉清一愣。
她当然不舍得。王氏的女儿怎么能嫁一个商户？王氏早就盘算好了，沈清辞嫁王家，换一笔丰厚的聘礼，充作沈婉清的嫁妆，好让沈婉清攀一门真正的贵亲。
但这话不能明说。
沈婉清被噎了一下，脸色青白交替，半晌才挤出笑来：“姐姐这话说的，好像我要跟你抢似的。”
“妹妹自然是不会抢的。”沈清辞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毕竟王公子这样的“良配”，全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妹妹若是喜欢，我让给你便是。”
沈婉清的脸彻底黑了。
她猛地站起身，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冷笑道：“姐姐，你得意什么？你以为你能在这后院躲一辈子？夫人说了，三个月内，一定把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门帘重重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青禾气得发抖：“姑娘，您听听，她们这是要把您往火坑里推啊！”
沈清辞放下茶盏，那盏茶她一口都没喝。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野蔷薇，沉默了很久。
“青禾。”
“奴婢在。”
“赵伯上次来信说，当铺这个月的进账是多少？”
青禾想了想：“十二两银子。赵伯说最近当东西的人多，收益比上个月多了二两。”
“田庄那边呢？”
“春耕刚过，暂时没有进项。不过管事说今年雨水好，收成应该比去年强。”
沈清辞点了点头。
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当铺一年进账一百四十两左右，田庄一百两，除去日常开销和打点，她一年最多能攒下八十两。三年不过二百四十两，这点银子，够什么？
不够她自立门户，不够她与沈家彻底切割，更不够她在继母的摆布下全身而退。
她需要一个更大的靠山。
不是那种虚有其表的“贵亲”，而是一个能让她光明正大地离开沈家、从此不必再看王氏脸色的身份。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最好……不会活太久。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街上见过的那辆马车。
谢家的马车。
沈清辞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她没有写字，而是画了一张简单的舆图，京城东城，镇国公谢府的位置，谢老**每月十五去护国寺上香的路线，还有谢家小侯爷谢渊的一些传闻。
“体弱多病太医说活不过三十尚未娶妻”。
寥寥数语，她反复看了几遍。
“姑娘？”青禾好奇地凑过来，“您画这个做什么？”
沈清辞将素笺折好，收进袖中，微微一笑：“没什么，随便画画。”
她的笑容温婉恬静，像是春日里最无害的暖风。
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成形。
窗外，暮春的风吹落了最后一朵蔷薇花瓣。
暮色四合，沈府各院次第掌灯，唯有这处偏僻的院落，灯火迟迟未亮。
沈清辞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枚温热的玉佩，静静地想，母亲，您说让我好好活下去。
我不会让任何人毁掉我的人生。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