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贡院------------------------------------------ 贡院，天还没亮陆文渊就把陆丰叫起来了。，脚步声杂沓，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陆文渊给陆丰打了盆水，看着他洗完脸，又把他的衣领整了整，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走。”。来**的人比陆丰想象的要多得多，老老少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绸缎的穿粗布的，全挤在一起。有人捧着书嘴里念念有词，有人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祷告，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被维持秩序的差役瞪了一眼，立刻闭上嘴。，排在队伍中间。他前面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半新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孟子》，眼睛一直盯着书页，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念什么。后面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不是专门读书的人，大概是哪个庄上的童生，抽空来碰碰运气。。陆文渊不能进去，站在贡院门口的栅栏外面，隔着人群朝这边看。陆丰回头看了他一眼，父亲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往前看，别回头。，门口的差役验了号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头也太小了，但还是挥手让他进去了。。一排排考舍整整齐齐地码着，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每间考舍只有一人宽，一张石板搭的桌板，一块石板搭的凳子，头顶上是一小块屋檐，能挡雨挡不住风。考舍前面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号数。，才在最角落里找到自己的三甲十七号。考舍前面的过道很窄，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隔壁考舍里已经坐了一个人，正在把笔墨摆出来，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让自己平静下来。。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干粮和笔墨，陆文渊昨天晚上给他准备的。干粮是客栈老板娘帮忙烙的饼，硬邦邦的，能砸死人，但管饱。笔墨是一支小楷笔，半锭墨，一方拇指大小的砚台。，倒了点水，开始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虫子在爬。他磨得很慢，很仔细，磨了一会儿，拿起墨锭看了看，又接着磨。先生说磨墨的时候心要静，墨要浓，写出来的字才有精神。，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开始了。，陆丰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道题，第一道是《论语》里的“学而时习之”，第二道是《孟子》里的“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第三道是《大学》里的“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都是读烂了的章句，但题目出得刁钻，不是让解释字面意思，而是要引申发挥，联系时务。
陆丰盯着第一道题看了很久。
“学而时习之”，先生说这句话讲的是学习的方法和态度。但考题不是问这个，是问“习”字的本义和引申义，以及如何用这个道理来理解**最近推行的新政。
新政是什么？陆丰知道一点。去年**下了诏书，要在各地兴办社学，让更多孩子有机会读书。这事在明阳府动静不大，但陆家庄隔壁的王家庄确实办了一所社学，用的是王家庄祠堂的屋子，请了一个老童生教书，不收束脩，只在逢年过节收几斤鸡蛋几刀**。
他想了想，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习者，鸟数飞也。鸟之习飞，非一日之功，必朝夕振翅而后能翱翔……”
他写得很慢。不是不会写，是怕写错字。他的字不好，但至少要写清楚，不能让考官认不出来。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写出来的字方方正正的，不好看，但能看清。
写了大概半个时辰，第一道题的草稿打完了。他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拿起干饼咬了一口。饼太硬了，嚼得腮帮子疼，他就着砚台里剩下的那点水咽下去，继续写。
第二道题更难。不是不会答，是不知道该答到什么程度。“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这句话后面跟的是“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考题问的是，当今天下，谁在受苦？谁又能担大任？
这个问题太大。陆丰不敢乱写。他想起父亲说过，考场上最忌讳的就是说大话，说空了考官觉得你浮夸，说实了又容易得罪人。最好的办法是引经据典，用圣人的话替自己说。
他翻了翻《孟子》，找到了一段话，抄了上去。又在后面加了几句自己的话，说受苦不是目的，目的是磨炼心性，当今读书人应当以圣贤为榜样，先苦后劳，方能担得起**的期望。
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没什么毛病，但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他也说不上来。
第三道题相对简单。“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这是《大学》里八条目的开头。考题让列举八条目，并说明顺序。这是送分的题，陆丰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但他多留了个心眼，在八条目后面加了一句说明，说顺序不能乱，乱了就不是大学之道了。
写完三道题的草稿，他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七八处错字，把不通顺的句子重新捋了一遍，然后开始誊写。
誊写是最耗工夫的。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腰挺得笔直，手腕悬起来，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写了大概二十个字，手腕就酸了。他甩了甩手，继续写。
写到**十个字的时候，隔壁考舍传来一声叹息。那人把笔摔在桌板上，墨汁溅了一桌，然后趴在桌上不动了。
陆丰没看他，继续写自己的。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考舍里的光线暗下去，又亮起来——有人点了蜡烛。陆丰没有蜡烛，他要趁天还没黑透之前把剩下的写完。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抖得厉害。最后一笔落下，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试卷放在桌板上，用砚台压住，等着收卷。
又是一声锣响。
**结束了。
陆丰走出考舍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坐了一天，血脉不通。他扶着墙壁走了几步，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然后跟着人群往门口走。
门口挤满了人，有人笑，有人哭，有人面无表情。那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出了门就小跑着走了，步伐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陆丰在人群里找父亲。
陆文渊还站在早上那个位置，栅栏外面，一动不动。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眼角的皱纹在夕阳里显得很深。他看见陆丰出来，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个纸包递过去。
纸包里是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吃吧。”
陆丰盯着第一道题看了很久。
“学而时习之”，先生说这句话讲的是学习的方法和态度。但考题不是问这个，是问“习”字的本义和引申义，以及如何用这个道理来理解**最近推行的新政。
新政是什么？陆丰知道一点。去年**下了诏书，要在各地兴办社学，让更多孩子有机会读书。这事在明阳府动静不大，但陆家庄隔壁的王家庄确实办了一所社学，用的是王家庄祠堂的屋子，请了一个老童生教书，不收束脩，只在逢年过节收几斤鸡蛋几刀**。
他想了想，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习者，鸟数飞也。鸟之习飞，非一日之功，必朝夕振翅而后能翱翔……”
他写得很慢。不是不会写，是怕写错字。他的字不好，但至少要写清楚，不能让考官认不出来。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写出来的字方方正正的，不好看，但能看清。
写了大概半个时辰，第一道题的草稿打完了。他停下来，把笔搁在砚台上，拿起干饼咬了一口。饼太硬了，嚼得腮帮子疼，他就着砚台里剩下的那点水咽下去，继续写。
第二道题更难。不是不会答，是不知道该答到什么程度。“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这句话后面跟的是“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考题问的是，当今天下，谁在受苦？谁又能担大任？
这个问题太大。陆丰不敢乱写。他想起父亲说过，考场上最忌讳的就是说大话，说空了考官觉得你浮夸，说实了又容易得罪人。最好的办法是引经据典，用圣人的话替自己说。
他翻了翻《孟子》，找到了一段话，抄了上去。又在后面加了几句自己的话，说受苦不是目的，目的是磨炼心性，当今读书人应当以圣贤为榜样，先苦后劳，方能担得起**的期望。
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没什么毛病，但又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他也说不上来。
第三道题相对简单。“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这是《大学》里八条目的开头。考题让列举八条目，并说明顺序。这是送分的题，陆丰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但他多留了个心眼，在八条目后面加了一句说明，说顺序不能乱，乱了就不是大学之道了。
写完三道题的草稿，他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七八处错字，把不通顺的句子重新捋了一遍，然后开始誊写。
誊写是最耗工夫的。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腰挺得笔直，手腕悬起来，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写了大概二十个字，手腕就酸了。他甩了甩手，继续写。
写到**十个字的时候，隔壁考舍传来一声叹息。那人把笔摔在桌板上，墨汁溅了一桌，然后趴在桌上不动了。
陆丰没看他，继续写自己的。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考舍里的光线暗下去，又亮起来——有人点了蜡烛。陆丰没有蜡烛，他要趁天还没黑透之前把剩下的写完。
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抖得厉害。最后一笔落下，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试卷放在桌板上，用砚台压住，等着收卷。
又是一声锣响。
**结束了。
陆丰走出考舍的时候，腿是软的，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坐了一天，血脉不通。他扶着墙壁走了几步，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然后跟着人群往门口走。
门口挤满了人，有人笑，有人哭，有人面无表情。那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蹲在墙根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出了门就小跑着走了，步伐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陆丰在人群里找父亲。
陆文渊还站在早上那个位置，栅栏外面，一动不动。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眼角的皱纹在夕阳里显得很深。他看见陆丰出来，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一个纸包递过去。
纸包里是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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