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暴风雨前------------------------------------------，一整天都不对劲。，赵铁生就发现了——天气闷热得出奇。九月的东北，往年这个时候早晚都得穿夹袄了，可今天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晒得人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黏糊糊的难受。“这鬼天气，怕是要变天。”，天空蓝得发假，连一丝云彩都没有，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我在东北待了二十年，这种闷法，十有八九要来暴雨。”。他担心的不是暴雨。，他派出去侦察的哨兵一个接一个回来汇报，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人不安——，日军演习的区域扩大了。不是一点点，是翻倍地扩大。往年演习，日军都会事先通报，划定区域，东北军这边派人去观摩。可这次，没有任何通报。，**侨民陆续撤离，连开洋行的**老板都不见了踪影。这件事是炊事班的老李头说的，他早起去城里买菜，发现平日热闹的**街冷冷清清，一个人影都没有。，日军军用列车频繁进出，车皮上蒙着帆布，看不清拉的是什么，但车轮压过铁轨的声音又沉又闷，那是重装备才能压出来的动静。，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王老四。到！把所有**叫来，我有话说。”，九个**齐刷刷站在赵铁生面前。一排长是王老四兼着，二排长老张头，三十出头，是东北讲武堂毕业的正牌军官，三排长刘大柱，跟赵铁生一样是苦出身，从士兵一路杀上来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了。”
赵铁生没有寒暄，“我直说，今天可能要出事。”
几个**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连长，你说怎么办？”
二排长老张头问道，他是九个**里唯一念过军校的，平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分量。
“我的想法是——”
赵铁生话说到一半，团部通信兵又跑来了，这次不是传令，是送东西——一摞油印的**，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不抵抗令》。
“团长让每个连队都发一份，让兄弟们认真学习，领会精神。”
通信兵说完就跑了。
赵铁生接过**，扫了一眼。
“日军在奉天城外集结，系正常**调动，各部队不得惊慌失措，不得主动挑衅。如遇日军进攻，不得还击，应向长官请示后，再做决定。”
又是这套。
他把**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连长，这……”
王老四伸着脖子想看。
“没什么好看的。”
赵铁生打断他，“该干什么干什么。二排长，你继续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老张头看了看那张被揉皱的**，又看了看赵铁生，缓缓开口：“连长，我是想说，不管上面怎么命令，咱们自己得有个准备。万一真的出事，不能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你说得对。”
赵铁生点头，“所以我决定——今天夜里，全连**上膛，人不解衣，枪不离手。”
“可团长那边……”
“团长那边我顶着。”
赵铁生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只管执行。”
九个**互相看了看，齐刷刷立正，“是！”
命令传达下去之后，九连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士兵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谁都闻得出来。
有人在擦枪，把枪栓拉得哗哗响，一遍又一遍。
有人在写家信，歪歪扭扭的字迹落在发黄的草纸上，写两行又划掉，纸团扔了一地。
有人在发呆，坐在铺位上，两眼直直地盯着墙上的裂缝，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铁生挨个营房转了一圈，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虚的。
下午三点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是太阳要落山，是乌云压上来了。
上午还晴得发白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堆满了铅灰色的云层，厚得像棉被，沉甸甸地往下坠，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说什么来着？”
王老四指着天，“暴雨，马上到。”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撕裂天幕，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北大营。
紧接着，雷声轰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窗户纸嗡嗡直颤。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赵铁生正站在营房门口。
雨点很大，砸在脸上生疼。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第一百滴，第一千滴——一瞬间，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瓢泼般倾泻而下。
暴雨来了。
赵铁生退回营房里，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他摘下**，甩了甩水，耳边全是哗哗的雨声，大到连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
这雨来得太急了。
急得不像话。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场雨，像是老天爷在给什么东西打掩护。
雨声可以掩盖很多声音。
脚步声，马达声，枪栓拉动的咔嚓声。
他猛地站起来。
“王老四！”
“到！”
“派两个人，去北大营北面的高粱地看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
王老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刷地白了，“连长，你是说——”
“现在就去。”
“是！”
王老四点了两个最机灵的兵，三个人披上蓑衣，冲进了雨幕。
赵铁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雨幕中。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声音——哗——哗——哗——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步步逼近。
晚饭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
炊事班熬了一锅小米粥，就着咸菜疙瘩，全连人草草吃了。
没有人有胃口。
赵铁生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碗。
他在等王老四回来。
天黑了。
北大营里点起了灯，昏黄的煤油灯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暗淡，像是随时都会被黑暗吞没。
营区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雷声。
八点多，王老四回来了。
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眼神亮得吓人。
“连长。”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高粱地里……有人。”
赵铁生的心猛地一沉。
“多少人？”
“看不清，但绝对不是少数。我趴在泥地里听了一会儿，至少有几百号人，还有马，还有车。全都熄了声，一点光亮没有，就蹲在地里头。”
“什么人的队伍？”
“天黑看不清旗号，但……”王老四咽了口唾沫，“那个方向，是日军演习的方向。”
营房里安静了两秒。
“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跟两个兵，我没声张。”
赵铁生站起来，拿起墙边的**，把**袋系在腰上。
“连长，你要干什么？”
“去团部。”
“现在？”
“现在。”
赵铁生推开门，雨水立刻打在脸上。
他回头看了王老四一眼，“告诉兄弟们，不要睡，等着。”
然后他冲进雨夜，大步流星朝团部走去。
身后，王老四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雨水顺着门框往下淌，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箱前赵铁生说的那句话——
“如果真的打过来了，我不会让你们站着挨打。”
王老四攥紧了拳头。
他信。
他真信。
团部的灯还亮着。
赵铁生冲进去的时候，刘团长正和荣参谋长在下棋。
“报告团长，我有紧急军情。”
刘团长抬起头，看到赵铁生浑身湿透的样子，皱了皱眉，“什么事？这么晚了。”
“北面高粱地里发现不明部队，至少几百人配有马匹车辆，怀疑是日军。”
荣参谋长的手抖了一下，棋子掉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刘团长的脸色也变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确定？”
“不确定，但宁可信其有。”
“有多少人看到了？”
“我派了三个侦察兵，都确认了。”
刘团长和荣参谋长对视了一眼。
荣参谋长清了清嗓子，“赵连长，这事我知道了。我会跟上面汇报的。你先回去，管好你的兵，不要轻举妄动。”
又是不轻举妄动。
赵铁生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是。”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团长，参谋长，我再说一句——不管上面怎么决定，北大营能不能守得住，全看今晚了。”
说完，他推门而出。
暴雨如注。
赵铁生走在雨中，浑身湿透，脚步却越来越坚定。
他知道，今晚，一定会出事。
而在北大营北面的高粱地里，几百双眼睛正盯着这座灯火暗淡的军营。
像狼群盯着羊圈。
像死神盯着人间。
北大营的钟楼，指向九点。
距离那个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时刻——
还有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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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