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个清晨------------------------------------------，天还没亮透。，灯全亮着。长桌上一片狼藉——一次性纸杯、烟灰缸、吃了一半的面包、摊开的笔记本和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低调的黑色腕表。他没有喝咖啡，只是用食指慢慢转着杯子，眼睛盯着白板上贴的照片。。左边是今天这起案件的现场照片：红裙女人、红绳蝴蝶结、地下**。右边是三年前那起案件的照片，分辨率低一些，但手法如出一辙。，沈惊寒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身份确认了。”。“死者叫苏晚，二十六岁，自由职业，在网上做穿搭博主，粉丝不多，几万吧。”周队把文件递给他，“住在桦林路那个小区的三号楼，就是**旁边那栋楼。独居，单身。”，快速扫了一遍。苏晚的照片在右上角，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大眼睛，高鼻梁，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鹅**的连衣裙，和现场那件红裙子完全不同。“她今晚去了哪里？”沈惊寒问。“还不太清楚。”周队说，“技术科解锁了她的手机，最后一条发出的消息是晚上九点十三分，发给一个备注叫‘深’的人，内容是‘我到了，你在哪？’”。“深？对。”周队翻了一页，“我们查了，接收人是一个叫顾深的年轻男人，住在桦林路附近的一个小区，离案发现场大概两公里。”
沈惊寒抬起头。
顾深。**角落里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
“他来了吗？”他问。
“来了。”周队点点头，“在隔壁的询问室等着。他说他跟苏晚是朋友，今晚约了一起吃饭。他等了很久没等到人，就开车出来找，找到**的时候已经拉上警戒线了。”
“他们的关系？”
周队翻了翻本子，表情有些微妙。
“他说是朋友。但我们查了苏晚的社交账号，两人的互动频率很高，还有几张合影——角度很亲密。大概率是前男友，或者暧昧对象。”
沈惊寒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站起来。
“我去问他。”
———
询问室在走廊的另一头，是一间大概十五平米的小房间，灰白色的墙壁，灰色的桌椅，一个摄像头吊在天花板角落里，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顾深坐在桌子的一侧，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水。
他比几个小时前稍微平静了一些，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着。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他的T恤还是那件白色的，但领口和腋下都有深色的汗渍，显然一整夜没有换过。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什么图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右手无名指上的戒痕在荧光灯下格外明显——那道白色的勒痕还很新，说明戒指摘下来不超过一周。
沈惊寒推门进去的时候，顾深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比几个小时前更清澈了一些，但仍然盛满了血丝。瞳色太深了，像一潭不见底的水，看久了会觉得自己在往下坠。
沈惊寒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顾深，”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和苏晚是什么关系？”
顾深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沈惊寒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水。
“朋友。”他说。
“什么程度的朋友？”
顾深沉默了一下。
“她是我大学同学。我们认识四年了。”
“恋爱关系？”
顾深的下颌线收紧了一瞬。
“不是。”他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沈惊寒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个很轻微的动作，但顾深的眼睛立刻追了过去，像猫被逗猫棒吸引，然后又迅速移开。
“今天你们约了什么时间？”
“晚上九点。”顾深说，“她说要来找我，一起吃个饭。她最近心情不太好，想找人说说话。”
“因为什么心情不好？”
顾深再次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的呼吸变得不那么均匀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右手无名指开始轻轻摩擦桌面，像是下意识在摸那枚已经不存在的戒指。
“她失恋了。”他终于说。
沈惊寒等着他继续说。
“大概……两周前。”顾深的声音很轻，“她男朋友跟她分手了。她很难过，找我聊过几次。”
“她男朋友叫什么？”
“方也。”
沈惊寒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方也。苏晚手机里那个发消息说“我快疯了”的备注“方”，很可能就是这个人。
“方也现在在哪？”
顾深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分手之后，苏晚说他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
消失。
沈惊寒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咀嚼了一下。
“顾深，”他说，“最后一个问题。”
顾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苏晚去接你的路上——她是从哪里出发的？”
顾深愣了一下。
“她……她应该是从家里出发的吧。她住三号楼，我住马路对面那个小区。”
沈惊寒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停止敲击桌面，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站起身。
“你可以走了。”他说。
顾深坐着没动。
“你……你不问我别的了吗？”
沈惊寒低头看着他。
“问你什么？”
顾深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他比沈惊寒矮大概三厘米，但身形看起来更单薄一些。站起来的时候，T恤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线，白得有些晃眼。
“沈老师，”他忽然开口，“那个案子……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沈惊寒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认识哪个涉案人员？”
“不认识。但是……”顾深抿了抿嘴唇，“我是做短视频的，粉丝不算少。苏晚也是做自媒体的。她出事之前，跟我提过一件事。”
沈惊寒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事？”
“她说，有人在跟踪她。”顾深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说不确定是不是前男友，但是有人一直给她发私信，内容很奇怪。她给我看过截图，那些话……不像正常人写的。”
沈惊寒重新坐了下来。
“什么内容？”
顾深想了想，说：“大概意思是——‘你的红裙子真好看，我帮你系一个蝴蝶结好不好？’”
会议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冷气吹在沈惊寒的后颈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红裙子。蝴蝶结。
“她把截图给你看了？”他问。
“嗯。”顾深点头，“但我没存，当时只是觉得那个人有病，让她拉黑就行。”
“她拉黑了吗？”
“拉黑了。”顾深说，“后来就没再提过。”
沈惊寒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
“你还有没有其他能想起的细节？”
顾深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你可以走了。”沈惊寒说，“但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顾深。名片是深灰色的，上面只有两行字：沈惊寒，洛城市***特聘犯罪心理顾问。
顾深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你是……心理医生？”
“顾问。”沈惊寒纠正了他，但没有解释区别。
顾深把名片收进口袋，他的手指碰到名片的时候，指尖微微泛白——他在用力。
“沈老师，”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苏晚……她是一个人住的对吧？”
“对。”
“那为什么……那个跟踪她的人，知道她住在哪里？”
沈惊寒没有回答。
顾深自己补上了答案：“除非那个人认识她。或者，一直在暗处看着她。”
他说得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沈惊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
上午十点，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刑侦大队的骨干基本到齐了。周队坐在主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浓茶，喝了一口，表情像是在喝药。
“技术科那边有什么发现？”他问。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站起来，点开投影仪。
“苏晚的手机已经全部解锁了。”他调出几张截图，“她最后的定位是在自己家里，晚上八点五十八分。九点零三分，她发了那条消息给顾深，说‘我到了，你在哪’。之后手机就没有任何操作记录了。”
“GPS呢？”周队问。
“手机最后的GPS定位是在桦林路37号的*区地下**，但时间显示是晚上九点二十三分。”技术员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她从家到**，用了二十五分钟。正常步行只需要五分钟。”
沈惊寒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部。
“中间那二十分钟，她在哪？”
“不知道。”技术员说，“手机没有移动轨迹记录，可能被关机了，也可能被人为关闭了GPS。”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惊寒开口：“方也，苏晚的前男友，查到了吗？”
另一个**接话：“查到了。方也，二十八岁，自由摄影师，两个月前和苏晚分手。分手后从原住处搬走，目前下落不明。手机一直关机，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是五天前，打给了一个叫顾深的人。”
“打给顾深？”沈惊寒微微坐直了身体。
“对。通话时长一分多钟。”
沈惊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苏晚说方也消失了，顾深说她失恋了心情不好。但如果方也五天前还在联系顾深，说明他没有完全消失。”他看着那**，“方也和顾深是什么关系？”
“暂时不清楚。”对方说，“不过顾深的社交媒体账号我们看了一下，他粉丝不少，一百多万，主要发一些生活类的短视频。方也的账号已经停更了，但之前的内容里有好几个视频是顾深出镜的。两人应该也是朋友。”
沈惊寒的脑子里开始拼一张图。
苏晚、顾深、方也。三个人，两段关系，一个死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的监控呢？调出来了吗？”
技术员脸色有些难看。
“调出来了。但那个**的监控设备三年前就坏了，物业一直没修。两个摄像头都是摆设。”
周队差点把保温杯摔了。
“摆设？！”他拍了一下桌子，“这么大的小区，监控坏了三年不修？物业是干什么吃的？”
技术员缩了缩脖子：“物业说一直催着上面批预算，没批下来。”
沈惊寒没有跟着发火。他拿起白板笔，走到白板前，在两张照片下面分别写了几个***：
苏晚：红裙子、蝴蝶结、地下**、跟踪私信。
三年前死者（身份待查）：红裙子、蝴蝶结、未知地点、未知关联。
他在两张照片之间画了一条线，写上：模式相同？同一凶手？
然后他在最右侧写了一个新名字：方也？
周队看着他写下的东西，眉头紧锁。
“你觉得方也是嫌疑人？”
“不一定。”沈惊寒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的人，“但他消失了，这个时间点太巧。而且苏晚死之前，她的社交账号上收到了跟踪者的私信。私信的内容提到了红裙子和蝴蝶结，这和两个人死亡时的手法完全吻合。”
他顿了一下。
“私信的发送者，才是我们需要找到的人。方也可能是那个人，也可能不是。”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沈惊寒把白板笔放回槽里，坐回椅子上。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周队，”他说，“查一下三年前那个案子。所有细节，越详细越好。另外，找顾深核对私信的具体内容。如果苏晚把截图给他看过，他应该记得一些细节。”
周队点头，开始分派任务。
沈惊寒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指节分明，没有戒指，没有伤痕。
但他的手背上有一条很淡的细痕，是小时候被玻璃划的，几乎看不见。只有在他握紧拳头的时候，那条细痕才会微微凸起，像一个浅色的月牙。
他现在没有握拳。
他只是把手指慢慢收拢，然后慢慢张开。
像一个没有声音的呼吸。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洛城盛夏的阳光穿过窗户，落在会议室的灰色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那些光里，有灰尘在飞舞。
很细，很小，平时根本看不见。
只有在光正好照进来的时候，它们才会现形。
就像那些藏在城市深处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