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国风华录

沐国风华录

三把斧 著 都市小说 2026-05-24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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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苏敏 主角
fanqie 来源
《沐国风华录》中的人物陈屿苏敏拥有超高的人气,收获不少粉丝。作为一部都市小说,“三把斧”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沐国风华录》内容概括:涅槃------------------------------------------。、渐进的鸟鸣,是尖锐的、像刀子一样劈开梦境的电子蜂鸣。梁艳从黑暗中睁开眼,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天亮了”,而是——“今天周三,儿子在学校,老公要出差,我要上班。”,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几下,按掉了闹钟。五点四十。外面的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快要断掉的丝线。她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

精彩试读

涅槃------------------------------------------。、渐进的鸟鸣,是尖锐的、像刀子一样劈开梦境的电子蜂鸣。梁艳从黑暗中睁开眼,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天亮了”,而是——“今天周三,儿子在学校,老公要出差,我要上班。”,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几下,按掉了闹钟。五点四十。外面的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快要断掉的丝线。她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的上半身。T恤领口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锁骨下面,肩带滑到了手臂上。她没有整理,就那么坐着,发了几秒钟的呆。。不,四十五年了。四十五年的人生,她活成了什么样子?,看着自己的身体。肚子上堆叠的赘肉,松垮垮的,像一团被人揉皱又摊开的纸。大腿粗壮,站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缝隙,走路磨得疼。手臂上的肉晃来晃去,像挂在骨头上的布袋子。她曾经也有过纤细的腰肢、平坦的小腹、紧致的手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年轻时长什么样子。家里有一本相册,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了。封面落了灰,压在柜子最底层,上面摞着几本不用的旧书和儿子的学习资料。她知道它在那里。她不敢翻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陈屿昨晚没回来。他说要出差,提前跟她说过了。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下床,踩着拖鞋走进卫生间。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眼下有青黑,嘴唇干裂,法令纹像两条被刻出来的沟壑,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松弛了,毛孔粗大,下巴上长了几个闭口,额头上有几颗晒斑。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每天早上都一样。她从来不在镜子前站太久。,洗脸,抹了面霜。面霜是超市买的,大瓶装,打折的时候囤的。质地厚重,不好推开,有一股廉价的花香,甜腻腻的,像被稀释过的糖浆。她不在意。她已经过了在意这些的年纪。她换上衣服——深蓝色的工装裤,藏青色的冲锋衣,平底鞋。鞋底已经磨薄了,走在水泥地上能感觉到地面的硬度。头发扎起来,用黑色皮筋在脑后绑了一个马尾。有几缕碎发从发圈里逃出来,垂在耳边,她没有别回去。她在厨房里热了一杯牛奶,撕了一包麦片倒进去,站在灶台前喝完。牛奶不够烫,温吞吞的,像她的生活。刷了杯子,擦干手,从挂钩上取下包,走到门口换鞋。,深灰色,拉链头掉了,用一个回形针别着。包里装着钱包、手机、钥匙、一包纸巾、一小袋梳打饼干。饼干是备着低血糖的时候吃的,放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吃,也没有扔掉。她蹲下来系鞋带,鞋带已经起毛了,有股淡淡的霉味。系好鞋带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她扶着墙,闭上眼睛,等了几秒。眼前发黑的感觉慢慢散去,她睁开眼,墙上的裂纹在她面前慢慢清晰——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这栋房子是十五年前买的,房贷还有五年才还完。墙上的裂缝三年前就有了,物业来补过一次,补完又裂了,裂得更宽。陈屿说要找人来修,一直没修。,走出去。,站牌上的字褪了色,看不清路线。她不需要看,她每天都坐同一路车,在同一个站上车,在同一个站下车。这些年她不需要看站牌了。车来了,她刷卡,往后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上贴着一张广告,教老年人预防**的,花花绿绿的,画着一个笑脸。她没有看。她看着窗外。。每一家店铺,每一个路口,每一棵树。她知道哪家早餐店的油条是现炸的,哪家便利店的关东煮最咸。她知道春天的梧桐树会飘毛絮,秋天的银杏叶会落一地金黄。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嫁到这座城市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如今,四十五岁。二十三年,她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座城,给了那个家,给了那个男人,给了那个孩子。她没有给自己留下什么。。她下车,走进工业园区,穿过停车场,走进那栋灰色的写字楼。电梯还没到,她站在门口等。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半身裙,头发披散着,发梢微微卷,涂着豆沙色的口红。她看了那个女孩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她记得自己也曾这样年轻过。二十二岁,刚结婚,刚找到工作,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描眉画唇,挑好衣服在镜子前转好几圈,问陈屿:“好看吗?”陈屿低着头看手机,说:“好看。”她没有再问过。,她走进去,按下六楼。,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摆着一个保温杯和昨天没送完的文件。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每天对着屏幕核对订单、催货期、回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着,眼睛盯着屏幕,耳朵听着隔壁工位同事聊天的声音。有人刚买了房子,月供两万;有人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喜笑颜开;有人抱怨丈夫不洗碗,众人附和。她偶尔接一句,但从不展开。没有什么可展开的。她的故事太长了,长到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她的故事太短了,短到一句话就能概括——一个普通女人,过着普通的生活,正在普通地老去。
午休的时候,她没有去食堂,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一杯咖啡,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吃。饭团是金枪鱼味的,海苔有点软了,米饭有点硬。咖啡是热的,但喝起来像刷锅水。她一口一口地吃,一口一口地喝,吃完了,喝完了,把包装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回办公室。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好友苏敏发来的微信。
“艳儿,在吗?”
梁艳看着那三个字,迟疑了一瞬。苏敏是她的大学同学,认识二十多年了,毕业后联系不多,但每年总会有那么几次问候。今年过年还互相发了红包,金额不大,图个吉利。苏敏嫁去了省城,老公做生意,听说赚了不少。两人的生活轨迹早已不在同一条线上,但梁艳从来没有觉得苏敏瞧不起她。苏敏从来不炫耀,从来不抱怨,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像春天里吹过窗台的风。
“在。”她回了。
“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老样子。你呢?”
“我也还行。艳儿,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
梁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得她牙齿发酸。她放下杯子,又把手机拿起来。
“你说。”
“我昨天在商场看到你老公了。”
梁艳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几秒钟的手指悬空在屏幕上方,指节微微弯曲,没有落下。不是迟疑,是身体本能地停了一下,像一个人看到前方有坑,脚自动收了回来。
“和谁?”
“和一个女的。三十出头,穿得挺时髦,两个人手挽手逛街,举止亲密。”苏敏停了一下,又发来一条。“艳儿,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看错了。那人可能是他同事,或者客户。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梁艳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想说“你看错了吧”,想说“那可能是他妹妹”,想说“我们这些年过得挺好的”。每一个字都像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我知道了,我回去问他。”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把什么不想看到的东**起来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不是不想想,是不敢想。二十三年。从二十二岁到四十五岁。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她都给了他。她不信。她不信他会做这种事。苏敏看错了,一定看错了。
下午下了班,梁艳没有去健身房。今天是休息日,她一周去六天,周日休息。健身卡是离婚前办的,她记得那天晚上她跟陈屿说“我想去健身”,陈屿头都没抬,说“去吧”。那语气像在说“把垃圾带出去”。她没有生气,没有委屈,只是第二天就去办了卡。教练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第一次体测的时候,他看着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笑着说:“姐,咱们慢慢来。”她没有问“慢慢来是多久”。她知道很久。她有一百五十斤,身高一米六,体脂率三十好几。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球,一个在婚姻里滚了二十三年、滚得面目全非的球。
班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车流。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的光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光影,像一条条从她眼前流过的河。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糊的,暗色的,一个圆润的、没有棱角的轮廓。她看着那个影子,没有说什么。手机又震了。不是苏敏,是另一个号码——陈屿的。
“今晚不回来了,应酬。”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不是“今晚有应酬,可能晚点回来”,不是“你早点睡,不用等我”,是“不回来了”。三个字,干净利落,像一份不需要解释的判决。她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她把陈屿的聊天记录翻了上去。她很少翻聊天记录,没有必要。他们的对话从来都是——陈屿:“晚上不回来。”她:“知道了。”陈屿:“周末出差,下周三回。”她:“好。”陈屿:“孩子这周不回来,别买菜了。”她:“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些对话不像是夫妻之间的对话,像是两个不太熟的同事在交接工作。她没有哭,没有心痛,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有点冷。车窗没关严,风灌进来,冷得她脖子发凉。她没有关窗,就那么吹着。冷就冷吧。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冷了。
回到家,打开灯,玄关的灯亮了。鞋柜上放着陈屿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她的拖鞋在另一边,歪着,一只朝里,一只朝外,像被遗弃在路边的鞋子。她没有把它们摆正,换了鞋,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条。
水烧开了,她把面条下锅,用筷子搅了搅。锅里冒起白雾,模糊了她的脸。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没磕开,又磕了一下,蛋壳碎了,蛋液流进碗里,有一小片碎壳浮在蛋液上面。她用筷子把碎壳挑出来,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专心致志的事。面条煮好了,她捞出来,盛在碗里,倒了一点酱油,一勺辣椒油,拌了拌,端到餐桌上吃。
餐厅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以前一家三口坐在这里吃饭,儿子坐这边,陈屿坐那边,她坐中间,给大家夹菜、盛汤。现在儿子上了大学,陈屿不常回来,常常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一碗面条,一碗粥,一碟咸菜。她吃得很快,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习惯了。她要洗碗,要收拾厨房,要准备明天早餐的食材。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没有时间慢慢吃。
洗碗的时候,她看着水流冲过手指。水是温的,手指是凉的。她挤了洗洁精,泡沫在指尖绽开,像一朵朵白色的花。那些花很快就破了,留下涩涩的、**腻的触感。她洗了碗,擦了灶台,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抹布是蓝色的,边沿已经烂了,起了毛边。她看着那块抹布,忽然想不起来这块抹布是什么时候买的,用了多久。三年?五年?她不记得了。
洗完澡,她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帘没有拉严实,窗外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昏**的光斑,像一个不太圆的月亮。她看着那块光斑,看了很久,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苏敏说的那句话——“和一个女的,三十出头,穿得挺时髦,两个人手挽手逛街,举止亲密。”她不想相信,但她知道苏敏不会骗她。苏敏不是那种人。她没有打电话质问陈屿,没有发信息试探,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人,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天亮了,闹钟响了,她该起床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旧。陈屿还是经常不回来,她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她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留意的事。饭桌上陈屿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看到来电先震一下然后不接,过一会儿再回拨;他换了一款香水,不是以前那个味道,更清淡,更年轻。她注意到这些,但没有问。不是不想知道真相,是怕知道了真相,就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了。可她就是眼睁睁的看着陈屿,直到有一天,他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她看了一眼。
她没有刻意看,只是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屏幕上那一行字。可是她的眼睛比大脑快,看到了那个备注名——“宝贝”。后面跟着一串肉麻的聊天记录。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她。从恋爱到结婚,从新婚到中年,他从来没有叫过她“宝贝”。他叫她“艳儿梁艳孩子**”。从来不是“宝贝”。
她放下手机,走回厨房,继续洗碗。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什么。她只是机械地刷锅、洗盘子、擦灶台,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那天晚上,陈屿醒了之后,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看了眼那条消息,删掉了。他不知道她看到了。她也没有说。
她躺在他身边,两个人各睡各的,中间隔着一道很宽的缝隙。风吹不进来,但寒意不知道从哪里渗出来。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冷。
东窗事发是在一个月后。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场面,没有捉奸在床,没有歇斯底里的对质。那个女人发了一张合影到朋友圈,忘了屏蔽陈屿的同事。同事截图发给同事的媳妇,同事的媳妇认识她。她们不熟,只是见过几面。但女人和女人之间,有些事情不需要熟。
照片里,陈屿搂着那个女人的腰,站在海边的夕阳下,笑得很大方,很自然,像他从来没有在婚姻中不快乐。那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海风吹起来,笑得很甜。梁艳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个女人有点眼熟。不是认识,是像。像她自己二十年前的样子。皮肤白,身材纤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想起年轻时的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站在陈屿身边,被他搂着腰,对着镜头笑。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她没有打电话质问陈屿,没有发信息骂那个女人。她只是把照片存了下来,放大,看了看那个女人的脸,然后关了手机,去上班。
下班后,她去健身房,练了平时两倍的量。硬拉,深蹲,卧推。一组一组地做,做到肌肉发抖,做到汗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教练走过来问她:“姐,今天怎么了?状态不对啊。”她摇了摇头,说没事。教练没有多问。她知道自己的事,不能让别人扛。
离婚是她提的。陈屿没有挽留。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说了句:“对不起。”
梁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她看了二十三年的眼睛。眼睛里没有羞愧,没有悔恨,只有疲惫。一种“终于被发现了”的疲惫,像一个人跑了很久很久的马拉松,终于跑到了终点,不管终点是什么,他终于可以停了。
“财产怎么分?”她问。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陈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你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她没有客气。房子过户到儿子名下,存款分一半,车她不要,陈屿开走,她不会开。她要了那套房子,还有一套老破小。老破小是陈屿早年买的,一直出租,租金不高,但够她生活费。她没有工作。不是找不到,是不想找。她在那家公司干了十几年,从青葱干到黄脸,从少**到中年。她想换口气。不想再对着那个工位,不想再走那条路,不想再看到那些人。她是成年人,成年人有**说不。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没有撕扯,没有哭闹,两个人坐在办事大厅的椅子上等号,像两个不太熟的亲戚。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说:“想好了?”陈屿说:“想好了。”梁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本绿色的证她收好了,放在抽屉最底层,压在一本旧相册下面。那本相册里有她的青春,才20出头肤白貌美,如今40多岁了,她终于重新属于自己了。
离婚后的日子,梁艳没有急着找工作。她把自己关在家里睡了三天。不分白天黑夜,睡醒吃,吃饱睡。**天,她洗了澡,换了衣裳,去了健身房。
教练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你来了。”她点头:“来了。”她说:“从今天起,我天天来。”教练说:“行。来吧。”
她开始了新的生活。
每天六点起床,喝一杯黑咖啡,去健身房。热身,力量训练,有氧,拉伸。两个小时,雷打不动。中午回家随便吃一点,下午看书、上网、研究健身餐。晚上再做一小时有氧,然后洗澡,睡觉。她不刷手机了,不看朋友圈了。以前的群静的出奇,苏敏偶尔发消息问她好不好,她回:好。她没有撒谎。她确实好。前所未有的好。身体在变轻,力气在变大,睡眠在变深。镜子里的那个圆球一点一点地缩下去,露出一层肌肉线条和重新找回的脸庞轮廓。
瘦了,快了,结实了。皮肤变紧了,气色变好了,连头发都***,像反光镜面一样,黑得发亮。她照着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在笑。她为自己笑。
那天,健身房的人不多。
梁艳做完最后一组硬拉,把杠铃放回架子上,擦了擦汗。今天的重量破了自己的纪录,她练得起劲,脑子里只想着“再来一个”。她蹲下来,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杠铃,腿部发力,腰背挺直。杠铃离开地面,她站起来了。一组五个,一个比一个重,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她完成了。
杠铃落地的声音在健身房里回荡,像一声沉闷的鼓响。她松开手,直起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地上,吧嗒一声,很轻。她觉得心脏跳得很快,比她第一次跑步时还快,砰、砰、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又觉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把时间拉长了。眼前的铁片模糊了,先是晃了一下,然后变成一圈圈的光晕。她想站稳,但脚像踩在棉花上。她听到教练在喊她,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她想说“我没事”,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然后她倒下去了。
那一瞬间,她没有恐惧。她只是想起了一件事——今天出门忘了关窗户。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她怕雨飘进来,打湿了地板。地板是实木的,她离婚后铺的,花了不少钱。她不该忘。这个念头是她最后的意识,然后一切都暗了。很奇怪,不是那种慢慢熄灭的暗,是猛地按了关机键,屏幕黑了,什么都没了。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疼痛,没有恐惧。
她的灵魂飘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那具身体躺在深灰色健身房地胶上,瑜伽垫垫在身下,教练在做心肺复苏,嘴里喊着“姐,姐,你醒醒”。有人打了急救电话,有人跑去拿自动体外除颤器,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每个人都很慌乱,除了她自己。她看着这一切,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很轻很淡的感觉——啊,原来死是这样的。不疼,不冷,不难过。只是不再了。
“老天爷,你不带这么玩我的啊——”
她不知道自己喊了没有,她没有嘴,没有声带,没有肺。但有一股很强烈的东西从她身体里涌出来,不是声音,是比声音更原始、更汹涌的东西,像岩浆,像海啸,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灵魂发出的最后一声怒吼。她好不容易才为自己活过来,好不容易才从那场失败的婚姻里爬出来,好不容易才从那一百五十斤的赘肉里挣脱出来。她还没来得及看看自己瘦下来的样子,还没来得及穿上那条早就想买的裙子,还没来得及去海边吹一次风。她还欠自己一场旅行。她还没还。
“别气别气,要不我们重来一次?”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教练的声音,不是救护人员的声音,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和蔼的,慢悠悠的,像冬天里晒太阳的老猫被挠了肚皮,发出那种又懒又舒服的咕噜声。
梁艳转过身。
半空中站着一个人。不是飘,是站。脚踩在空气里,像踩在实地上。那是一个老人,穿着古装,月白色的长袍,头发花白,编成一根长辫子垂在身后,脸上没什么皱纹,但眼神很老。那种老不是年龄的老,是见过太多东西、记得太多东西,但从来不说的老。他笑盈盈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
梁艳的灵魂激灵了一下。她想往后退,但她没有脚,不知道该怎么退。“喂老头,你谁啊?什么重来?”
老人捋了捋胡须,笑得更欢了。“老夫星梦大帝,主管人间梦境。”
梁艳瞪着他。“梦?我在做梦?”
“非也非也。”老人摇头,“你死了。此乃死后之境,非梦也。老夫说的重来,是让你去别的地方重活一次。”
梁艳指着自己,又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自己。她有点搞不清楚了,一个死掉的灵魂,指着一个死掉的肉身的自己——这画面荒诞得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重活一次?怎么重活?复活?投胎?”
“都不是。”老人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在发光,不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像月光,像星光,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被人遗忘的梦。“老夫主管人间梦境,你小时候做梦灵魂出窍,常来老夫这弈棋,藏在树洞底下那个老头就是老夫。”
梁艳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有什么画面浮了上来。七八岁的夏夜,蝉鸣,月光,院子里的老槐树。她从树洞钻进去,里面不是泥土,是星光。一个老爷爷坐在棋盘前,冲她招手:“小丫头,来下一盘。”很多个夜晚,她从那个树洞钻进去,和老爷爷下棋。她总是输,但输得很开心。老爷爷从不让她,也从不嘲笑她。赢了就赢了,输了就输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后来她长大了,那个树洞再也钻不进去了。她以为是树洞变小了,其实是自己长大了。她再也没有梦到过那个老爷爷。
“爷爷,是你啊。”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四十五岁的梁艳,是七八岁的梁艳。那种感觉太奇妙了——一个灵魂里同时住着一个孩子和一个老人,孩子认出了爷爷,老人把这份温暖紧紧揣在怀里。
老人的笑纹散开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些柔软的东西。“乖,你长大后虽然不太来找老夫下棋了,但老夫总会去你梦里见见你。”他捋了捋胡须,拧着眉毛打量着梁艳的灵魂,“没想到哎,可惜可惜。没事儿,爷爷能帮你去别的空间再活一次。你想去哪里?”
梁艳的眼睛亮了。“别的空间?是哪里?**?英国?”
老人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圆圈里出现了画面:高山,流水,宫殿,城池,还有从未见过的飞禽走兽。“是别的空间,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可以去古代,也可以去未来。”
“还能这么玩?”梁艳的灵魂飘了起来,兴奋地绕着他转了两圈,像小时候下棋赢了时一样。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兴奋过了,久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兴奋了。快要死了才发现,她还年轻,也没老到那个程度。
“只有一次机会,所以小丫头可一定要想好了。”老人笑眯眯地看着她。
梁艳停下来,浮在半空中,歪着脑袋想了想。她看着圆圈里那些画面,看着古老的城池、奔腾的骏马、巍峨的宫殿。她想起自己这辈子从来没为自己做过什么。上学时听父母的,结婚后听丈夫的,上班后听领导的。她把所有人都照顾好了,唯独忘了照顾自己。
然后她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刚刚下定决心、还没有开始行动、但已经觉得浑身是劲的笑。
“行。我去古代。”
话音刚落,老人手里的竹简化作一团光,裹住了她的灵魂。脚下突然空了,像有人抽走了地板。她往下坠。不是慢悠悠地飘,是猛地往下坠,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风在耳边呼啸,光从眼前掠过,她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她听到了老人的最后一句话——
“小丫头,要是过得不顺心,梦里来找爷爷下棋啊。”
她想喊“好”。声音被风吹散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好”字还在她心里,像一粒种子,埋在土里,等着生根发芽,等着开花结果。
“小姐,小姐,你终于醒啦——”
耳边传来一个幽幽的女声,带着哭腔,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还在哭,只是一边哭一边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烟。
梁艳猛地睁开眼睛,一团柔和的烛光涌入视野。不是健身房的日光灯,不是医院的白炽灯,是一盏铜灯。铜的,很旧,灯座上刻着花纹,火苗在里面轻轻跳动,橘**的光在雕花的床柱上画出一道道温柔的光影。头顶是帐子,月白色的,绣着淡青色的兰草,针脚细密,像是花了功夫绣的。她侧过头,看到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少女跪在床边。十五六岁,圆脸,杏眼,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比甲,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梁艳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音。少女赶紧端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头,喂她喝了几口。水很温,茶水带着淡淡的花香,是***茶。
她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闺房,紫檀木的架子床,雕花的梳妆台,螺钿镶嵌的妆*盒子。窗棂是镂空的花鸟纹,透进来白亮亮的天光。空气中有淡淡的沉水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气,甜丝丝的,不腻。好家伙,这是真穿越了。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白皙纤细,骨节分明,指甲圆润饱满,泛着健康的粉色。不是她那双手——那双手做了二十年家务,粗糙,干燥,指节粗大,指甲边缘总有倒刺。这不是她的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细腻,像剥了壳的鸡蛋,没有法令纹,没有晒斑,下巴上没有闭口,额头上的晒斑也没有了。
“镜……镜子。”她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但已经不是四十五岁梁艳的声音了。更年轻,更清脆,像山涧里的溪水,带着一点凉意。
少女慌忙去梳妆台上取来铜镜,双手捧着递给她。铜镜磨得很亮,能照出人影。镜子里是一张少女的脸。柳叶眉,杏核眼,鼻梁高挺,唇不点而朱。肤白胜雪,吹弹可破,下颌线流畅优美。不是倾国倾城,但足够让人过目不忘。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舌头做了个鬼脸。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她做鬼脸。真的是她。
少女看到她的表情,吓得不轻,声音又带了哭腔:“小姐,您是不是又犯病了?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别。”梁艳放下铜镜,握住了少女的手。她的手很小,也很软,掌心温热,像一个活物。“我没事。就是……头还有点晕。让我缓一缓。”
她需要时间理一理思绪。她要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邻居几亩田。女儿家的闺名,待字闺中,还是许了人家。这些她都得弄明白,不然下一步路没法走。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让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慢慢涌进脑海。
李彤。沐国大将军李安嫡女。
十八岁。肤白貌美,天生神力,但是有点……**。从小到大,**从不敢在外人面前让李彤出现,怕坏了**的名声。一个痴傻的大小姐,传出去,**女儿还怎么嫁人?儿子怎么说亲?所以李彤从小被关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在**家主李安还是挺喜欢这个女儿的。每次出征回来,都会给她带小玩意儿。糖人、泥哨、会跳舞的小木偶,还会给她带边关的奇珍异果。李彤傻,但她知道爹爹对她好。爹爹没有嫌弃她,从来没有。原主这次遇难,是因为痴傻,搬起假山玩,把自己砸了,掉进了湖里,溺水而死。而这就是她梁艳穿进这具身体的机会。
她睁开眼睛。少女名叫青禾,是她的贴身丫鬟,从六岁起就在她身边伺候。青禾不会写字,但认字不少,脑子活络,记性好,忠心耿耿。原主痴傻时,青禾照顾得无微不至,从无怨言。梁艳握住青禾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安下心来。
“青禾,爹爹呢?”
青禾松了一口气,抹了抹眼泪。“老爷在书房呢。小姐您落水后,老爷急得不行,大夫来看过了,说您没有大碍,老爷才回去处理军务。小姐,您真的没事了?您方才对着镜子做鬼脸的样子,吓死奴婢了。”
梁艳前世活了四十五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被劈腿了都能心平气和地谈财产分割。如今这具身子才十八,她倒要看看,把四十五年的灵魂装进十八岁的皮囊里,能活出个什么名堂。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面铺着木地板,漆成朱红色,脚感温润,不凉。她走了两步,稳的。身子不虚,力气还在。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隐藏在她筋脉里的力量,沉甸甸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随时会苏醒。她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青禾瞪大了眼睛,咽了口唾沫,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小姐?”
梁艳转过身,冲她笑了。这个笑容不是少女的羞涩,是一个活了两辈子的女人,终于摸到了命运的底牌。她把命运攥在手里,随意地摆弄着。
“青禾,去告诉爹爹,彤儿好了。从今往后,再也不犯傻了。让他放心,他的女儿,不会给他丢脸。”她顿了顿,心里补了半句——还会给他的老脸上贴满金,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李安养了个好女儿。
青禾愣愣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然后,她的眼眶又红了,使劲点了点头:“是,小姐!”转身跑了出去。
梁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春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草木萌发的清香,还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道。院子里种着一棵海棠树,枝头刚冒出粉白色的花苞,像一粒粒小小的珍珠,等着阳光来把它们点亮。她眯起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扣着。有一下没一下,没节奏,没目的,像一个孩子在水面上扔石子,不在意能打几个水漂,只是觉得好玩。
穿越,她成功了。可这具身体的主人,是痴傻而死的。她现在要做的,是要让所有人相信,她醒了。而且,比谁都清醒。
她嘴角勾起,那弧度很轻,很浅。
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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