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个少年叫荒------------------------------------------，九河，三十六城，八百小邦。，这些东西只存在于过往商队的只言片语里。他们只知道，脚下这片绵延三千里的赤色荒原，是三百年前那场“逆脉”之劫后留下的伤疤。那一年，星脉仪崩裂三环，九河活铁化为凡石，晷槐焚尽，三十六城的飞廊如枯叶般坠落——整个补天氏的辉煌，在一日之间碎成了荒原上数不尽的金属残骸。，养活了此后三百年的拾荒者。，一个瘦削的少年正趴在一块倾覆的巨大铁板后面，眯着眼睛盯着三十步外的一处残骸堆。，半截七曜仪的青铜构件斜插在赤土中，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锈纹。但少年知道，锈纹之下，可能藏着指甲盖大小的一粒“星髓”——那是当年星脉仪崩裂时，活铁退化的最后形态，也是荒原上唯一还能卖出价钱的东西。“荒，别看了，那东西至少有三条铁脊鳄守着。”，压低声音道。他叫老瘸，左腿齐膝而断，绑着一根弯曲的铁条当假肢。据说他年轻时也曾是补天城中的工匠，至于为何沦落到这步田地，他从不肯说。。他的目光穿过铁板的缝隙，果然看见残骸堆的阴影里，盘着三条浑身铁鳞的巨鳄。这东西是荒原上的霸主，皮糙肉厚，一口能咬碎寸厚的铁板。拾荒者遇上它们，十死无生。。，约莫十丈高处，一块悬空漂浮的金属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力生生撕裂的。它在无风的荒原上稳稳悬浮着，表面偶尔掠过一抹极淡的银光。。。荒见过老瘸珍藏的一粒米粒大小的星髓碎片，那种光是乳白色的，浮在空中会微微颤动。而眼前这块，银光内敛，悬浮如钉——这至少是**以上的星髓，足以让一个人离开荒原，进入补天城，甚至拜入九司门下。“我要它。”荒说。：“你疯了？三条铁脊鳄，你拿什么打？你那把破铁刀？”
荒从腰间拔出那把刀。刀身是半块断裂的响铜残片磨制的，粗糙得像是孩子的玩具。老瘸正要继续劝阻，却见荒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左臂，轻轻一划。
血珠渗出。
然后，那些血珠没有滴落。
它们悬浮起来，在荒的手掌上方缓缓旋转，像是一个微型的星璇。血珠之中，隐约可以看见极细微的银色光点，一闪一闪，如同夜空中的星辰。
老瘸的眼睛猛地睁大。他活了六十年，在荒原上捡了二十年的破烂，见过无数古怪的东西，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血液里，能浮出星髓才有的光。
“你的血……”
“我不知道为什么。”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这件事与吃饭喝水一样寻常，“但我知道，铁脊鳄怕这个。”
他站起身，走出铁板的阴影。
三条铁脊鳄几乎同时抬起头，六只竖瞳齐刷刷锁定了他。最大那条公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铁鳞片片竖起，发出金铁摩擦的刺耳声响。
荒抬手，将掌心的血珠向前一送。
血珠散开，化作一团极淡的血雾，被荒原上的热风一吹，飘向三条鳄鱼。铁脊鳄嗅到血雾的瞬间，竖瞳骤然收缩，像是看见了天敌。公鳄发出一声急促的嘶叫，三条鳄鱼竟齐齐转身，逃命一般窜向荒原深处，转眼消失在赤色的地平线下。
老瘸看得目瞪口呆。
荒却已经踩着残骸堆向上攀爬。他身手矫健，几个起落便接近了那块悬浮的星髓碎片。越是靠近，他便越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脉动——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心神的韵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片深处呼**。
他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碎片的一瞬，天地骤变。
荒的视野中，荒原消失了。他看见一片无边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亿万星辰，有的正在新生，有的正在消亡。而在群星深处，有一颗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星球，表面流转着七色光华，正缓缓旋转。那颗星的每一次呼吸，都有无数小星生灭；每一次心跳，都有星河为之震荡。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苍老而遥远，像是跨越了无尽岁月：
“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子……你终于来了。”
荒想开口问，但那个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吾名归墟。你体内流淌的，是造星者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滴精魂所化之血。三百年前，星脉逆行，归墟复明，吾以最后之力将一滴心血掷入虚空，散落此地。此后三百年间，此血历经九十九代人，代代稀释，几近湮灭。到你这一代，本以为绝矣。”
“不曾想，绝处逢生。你体内的血脉，反而比前代更加纯粹。这是天意。”
“孩子，开普勒星的星脉将尽了。上一次是人为逆脉，这一次是天道循环，无可**。短则十年，长则三十年，这颗星将彻底枯竭。届时七海沸腾，九河断流，三十六城倾覆，八百小邦化为尘土。”
“能救此星的，只有你。”
荒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是一个拾荒者，一个连明天的食物都要靠运气的人，现在却有人告诉他，他得拯救整颗星球？
“我不行。”他下意识地说。
那个声音轻轻笑了，笑声中带着三分苍凉，三分慈爱，三分期待，还有一分说不清的意味。
“没有人一开始就行。当年造星者铸第一颗星时，也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用了一百万年，才铸成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颗星。你有三十年。”
“三十年后若不成，此星与归墟同灭。你若不去做，便无人能做了。”
虚空开始崩塌，星辰一颗接一颗黯淡下去。那个声音最后说了一句话，便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去补天城。找到金书。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荒猛地睁开眼。
他仍然站在残骸堆上，手指握着那块星髓碎片。荒原的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老瘸在下面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
一切都像是刚才发生了一瞬。
但荒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枚极小的星辰印记，七角，银色，嵌在掌心正中。他用拇指按了按，不痛不*，像是生来就有的胎记。
星髓碎片已经失去了光泽，变成一块普通的铁片。荒将它揣进怀里，顺着残骸堆滑了下来。
“你没事吧？”老瘸一瘸一拐地迎上来，“你在上面站了足足半个时辰，一动不动，我怎么叫你都不应。我还以为你中邪了。”
半个时辰。
荒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在那片虚空中至少待了一刻钟，而现实中竟然过去了半个时辰。那个自称为“归墟”的声音，究竟是什么存在？造星者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滴精魂——这句话又意味着什么？
还有那句话：能救此星的，只有你。
“老瘸。”荒忽然开口，“从这里去补天城，要走多久？”
老瘸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补天城？那是三十六城之首，在九河源头，不周山脚下。从这里往北，穿过铁脊荒原，渡过赤水，翻过断廊山，再走三个月，大概能到。但那条路上到处都是荒匪、残兽，还有当年逆脉之劫留下的虚空裂缝，人走进去，连骨头都剩不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荒没有回答。他望着北方的天际线，那里赤红色的荒原与灰**的天空交汇，隐约可以看见极远处有山峰的影子。那是断廊山，三百年前三十六城飞廊断裂后，残骸堆积而成的山脉。
归墟说，他有三十年。
三十年对于一个拾荒者来说，足够漫长。但对于一颗即将枯竭的星球来说，不过是一个呼吸。
“明天出发。”荒说。
老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认识这个少年六年了，知道他的脾气。这孩子话不多，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砸进铁板里的钉子。
夕阳西沉，将废铁荒原染成一片血红。荒坐在残骸堆旁，用那块失去了光泽的星髓碎片，一下一下磨着自己的响铜刀。刀刃与星髓碎片摩擦，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一首不知名的古曲。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掌心的星辰印记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正在缓缓流转。
同一时刻，数万里之外。
补天城，归墟祠。
守祠的老祭司正在打盹，忽然被一阵光芒惊醒。他抬头，看见祠堂正中供奉的那卷金书——《造星录》——正在发出幽幽的银光。三百年来，这卷金书从未有过任何异动。历代王族、九司长老、无数智者贤人前来参拜，它始终如常，无字的页面流转着不疾不徐的光点。
而此刻，那些光点正在疯狂旋转。
老祭司颤巍巍地跪下去，额头触地。他活了九十七岁，守祠四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金书之上，光点渐渐汇聚，凝成一行字。那是金书三百年来第一次显现文字。字迹古朴，像是用星光直接烙印在书页上的：
“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子，血脉已醒。归墟之约，自此而始。”
老祭司不敢抬头。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
一个人走进祠堂。
那人披着一件灰白色的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他站在金书前，静静地看了许久。然后，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苍白得近乎透明，指尖触碰金书的一瞬，书页上的文字骤然消失，重新化作无序流转的光点。
“三百年了。”那人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枯枝，“归墟老鬼，你终究还是留了一手。”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祠堂。路过老祭司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否则，死的不是你一个人。”
老祭司拼命磕头。等他再抬起头时，那人已经消失在外面的月色中。
归墟祠外，晷槐的白花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七朵花心之中，有一朵的光点，比往常明亮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