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他看见了崇祯十七年  |  作者:三十而立正  |  更新:2026-05-24
四匹病马换七条命------------------------------------------,比沈墨预想的来得更快。,孙有福把所有驿卒叫到前厅,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上头的意思,宣府驿站要裁减人手。"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按规矩,后进来的先走。"。。李自成站在最后排,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那不是没关系。——不,不完全是梦——他看见了李自成离开驿站的那个画面。没有火,没有城,只有一条灰扑扑的路,和一个人背着包袱往远处走的背影。那个背影走了很远,远到看不见了,然后画面变成了另一幅——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拿着锄头、拿着木棍、拿着卷了刃的刀,从那条路上涌回来。。,是汗。"孙驿丞,"一个老驿卒举手,"裁多少人?""至少两个。"孙有福叹了口气,"上头压下来的数,我有什么办法。"。——驿站现在连他在内一共七个人,裁两个,只剩五个。五个人的活七个人干都勉强,更别说五个了。"谁走谁留,不是我说了算。"孙有福又补了一句,"但后进来的……",这次停在了李自成身上,然后是沈墨。
沈墨比李自成早来三个月。
也就是说——如果只裁两个,李自成一定是其中之一。
他低下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保住李自成的工作。但怎么做?他一个马夫,有什么资格跟驿丞说"别裁他"?他连自己的饭碗都保不住。
散了会,众人各自散去,沈墨跟在李自成后面走出前厅。
"你要被裁了。"他说。
这话脱口而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李自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道眉心的竖纹又皱了起来,但眼神很平静,像是在听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这种人,走到哪儿都是最后来的、最先走的。"李自成笑了笑,没什么苦味,就是陈述事实,"大不了回米脂,再想办法。"
回米脂。再想办法。
沈墨的胸口又开始不舒服了。不是心悸那种剧烈的翻涌,而是一种闷闷的、沉甸甸的压迫感,像有一块石头压在心口。
"如果……"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有办法让你留下来呢?"
李自成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你为什么帮我?"
沈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为什么?因为他看见了那座城在烧?因为他看见了那些拿着刀的人群?因为他觉得如果不做点什么,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些话他怎么说?说出来谁信?
"你干活利索,"他最后说了个最俗的理由,"比那几个老油条强。裁了你是驿站的损失。"
李自成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行。那我想听你说说,怎么个留法。"
沈墨心里一紧——他其实还没想好。
但他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上头裁人,是因为没钱。那如果……驿站能多赚点钱呢?"
孙有福说过,裁人的根本原因是经费不足。**拨的银子一年比一年少,驿站入不敷出,只能减人。
"多赚点钱?"李自成挑了挑眉,"你一个马夫,怎么让驿站多赚钱?"
沈墨也不知道。但他的脑子在这个时候忽然灵光一闪——
"驿站的马。"
"什么?"
"驿站的马,现在有十二匹,但实际在用的不到八匹。剩下四匹不是老了就是病了,吃草料不干活,白养着。"沈墨越说越快,"如果把那四匹病马卖了,换两匹能跑的,或者干脆不换——省下来的草料钱,够多养两个人了。"
这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这句话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沈墨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驿站有几匹马?他怎么知道几匹能用几匹不能用?他确实每天喂马,但从没算过这种账——
等等,他算过吗?
有一个画面闪过——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旁边有人用红色的笔圈了好几处。纸的抬头写着什么,他看不清,但那个"……驿站成本核算"几个字,他认得。
又是那些碎片。
但这一次,碎片帮了他。
李自成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但孙驿丞会听你的?"
"不会。"沈墨苦笑,"我一个马夫说的话,他不会听。"
"那你说来做什么?"
"如果我找个人帮我说呢?"
"谁?"
沈墨想了想,想到了一个人——驿站的账房,周叔。
周叔是孙有福的远房表兄,在驿站管了十年账,说话比孙有福好使。更重要的是,周叔最近也在发愁——裁了人,他手里的活更干不完。
如果能让周叔觉得,裁人不是省钱而是亏钱,那他一定会去跟孙有福说。
沈墨深吸一口气。"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去找周叔。
周叔正在账房里扒算盘,见沈墨进来,头也没抬:"什么事?"
"周叔,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关于驿站裁人的。"沈墨走到桌前,鼓起勇气,"裁两个人,省下来的工钱,不够补亏空。但如果把那四匹病马处理了,省下来的草料钱比两个人的工钱多。"
周叔的算盘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墨,眼睛眯起来。"你怎么知道那四匹**草料钱比工钱多?"
沈墨心里一紧——他怎么知道的?
"我……算过。"他说。
周叔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平时闷声不响的,没想到还有这个脑子。"
他拉过一张纸,拿起笔。"你说说,怎么算的。"
沈墨说了。
他说得磕磕绊绊,有些数字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从哪儿来的,但说出来的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推敲——四匹病马每月吃草料三两六钱银子,裁两个驿卒每月省工钱二两四钱。省马比省人划算,而且裁了人活干不完,出了差错上头追责,罚的银子更多。
周叔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但不是不高兴的那种皱——是在认真算账的那种皱。
"你等着。"周叔把算盘一推,站起来,"我去找老孙。"
沈墨站在账房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不知道周叔能不能说服孙有福。他不知道孙有福会不会听。他不知道那个"省马不省人"的主意到底行不行。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做了一件以前从没做过的事。
他拦了一下。
不管那条线能不能断,他至少试了。
他走出账房,看见李自成还站在院子里等着,手里拎着一把草叉,不知道是在干活还是在等他。
"怎么样?"李自成问。
"等消息。"沈墨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日头很好,院子里有风,马厩那边传来马吃草料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下小雨。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孙有福从前厅出来了,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但那种难看不是生气,是——别扭。
"行了,"他朝李自成招了招手,"你留下。"
李自成愣了一下,看了沈墨一眼。
沈墨没看他,盯着自己脚尖,心跳还没缓过来。
"但,"孙有福又看了沈墨一眼,语气复杂,"那四匹病马,你去处理。卖也好、换也好,三天之内办妥。"
沈墨点了点头,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听到了?三天。"孙有福又强调了一遍,转身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自成走到沈墨旁边,把草叉往墙上一靠。
"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三两六钱二两四钱——你怎么算的?"
沈墨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说不清。
"大概是……"他想了想,"大概是瞎蒙的。"
李自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了。"
沈墨被拍得晃了一下,肩膀上那个力道很重,但很稳。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不想看人丢饭碗。"
他没说的是——他更不想看那个人丢了饭碗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天晚上,沈墨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一早,他去处理那四匹病马。
驿站后面有个牲口市,逢三逢八开市,今天正好赶上了。沈墨牵着四匹瘦马走过去的时候,旁边有人笑他——"宣府驿站的马怎么瘦成这样,卖肉都没人要。"
沈墨没理他。
他蹲下来,一匹一匹地看。两匹确实老了,牙都平了,走起路来腿打颤;一匹左前腿有旧伤,跑不了长路;还有一匹倒不是病,就是太烈,没人敢骑。
怎么处理这四匹马,沈墨其实一点经验都没有。他又不是马贩子,他就是个喂**。
但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帮了忙——
他看见一张纸,上面写着什么"驴骡行情""马匹折旧率""口齿鉴定法"。这些词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在他蹲在马旁边的时候,那些词自动跳出来,告诉他该看**牙、看**蹄、看**眼睛。
他照做了。
最后,他把两匹老马卖给了一个屠户,换了一两二钱银子——虽然少,但留着更亏。那匹有旧伤的他跟一个走街串巷的郎中换了些药材,郎中拿马驮药箱,正好不用跑快路。最难办的是那匹烈马,沈墨牵着它在市上转了两圈,没人敢要。
"这马脾气太爆,"一个马贩子摇头,"谁骑谁摔。"
沈墨站在烈马旁边,手搭在马颈上。**肌肉绷得紧紧的,耳朵往后撇,随时准备尥蹶子。
他忽然想到——这马不是病了,是没人会骑。
"李自成。"他喊了一声。
李自成正在旁边看热闹,闻言走过来。"干嘛?"
"你会骑马吗?"
"会一点。"
"骑一下这匹。"
李自成看了那匹烈马一眼,什么也没说,翻身就上去了。马果然暴起来,前蹄离地,拼命甩头,但李自成像长在马背上一样,任它蹦了几个来回,稳稳当当的。
马终于老实了,喘着粗气站在原地,耳朵往前竖起来,算是认了。
旁边看热闹的马贩子眼睛一亮:"哎,这马不是烈,是没碰上对的人啊!"
沈墨把烈马卖了个好价钱——三两银子,比两匹老马加起来还多。
加上之前的一两二钱和药材,四匹病马一共换了四两二钱银子加一包药。
他回到驿站,把银子交给周叔,周叔数了数,眉毛挑了一下。
"不错,比我想的卖得多。"他看了沈墨一眼,"你小子以前卖过马?"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怎么卖?"
沈墨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知道那些知识从哪来,但他开始习惯一件事——那些碎片不总是坏事。有时候,它们会帮他。
只是有时候。
剩下的时间,沈墨去给马厩添草。李自成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活,干起来比一个人快。
添草的时候,李自成忽然问了一句:"你昨天说不想看人丢饭碗——你以前丢过?"
沈墨想了想。"没有。我从小就在驿站。"
"那你……"
"但我见过。"沈墨把草料推进槽里,"丢饭碗的人,日子不好过。"
李自成没再问了。
但沈墨感觉到,从今天开始,这个人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不是感谢,也不是亲近——是一种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沈墨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唯一确定的是——那座城的火,暂时还没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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