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窝囊废
江不凡这辈子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怎么这么窝囊”。
说这话的人很多。**说过，他同事说过，小区门口的保安说过，连菜市场卖菜的大姐都说过。每个人说的时候语气不一样，有的恨铁不成钢，有的带笑不笑，有的纯粹是顺嘴一秃噜，但意思都一样——江不凡，你这个男人，不行。
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江不凡今年三十四，长相普通，身高普通，工资普通，什么都普通。他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到手六千出头，在这个城市也就够交个物业费。他老婆周敏不一样。周敏是律所合伙人，手下管着三十几号人，年收入他从来不敢问，只知道她每个月打到他卡上的家用，比他工资还多。
这套房子就是周敏买的。一百四十平，十二楼，南北通透，小区带游泳池和健身房，地下**停的都是****。当初看房的时候江不凡站在样板间里，觉得这地方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周敏已经签完了认购书。全程没问他的意见。
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结婚六年，周敏做的所有决定都是对的。换房是对的，换车是对的，把他从原来那家要倒闭的公司弄出来是对的，连他现在的穿衣风格都是周敏一手包办的。她出差前会把搭配好的衣服一套套装进防尘袋，贴上标签，写上“周一周二周三”。他只需要按顺序穿。
有时候江不凡觉得自己不像周敏的丈夫，更像她的另一个项目。
而且是那种不怎么重要的项目。
他们住进来快一年了，江不凡到现在都不太敢跟邻居打招呼。这小区住的都是什么人呢？他在电梯里见过几次，男的西装革履，女的光鲜亮丽，聊的都是他去过但没记住名字的餐厅、听说过但买不起的车。他穿着周敏给他买的那件灰夹克，站在角落里，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没用。存在感这种东西，有时候越缩越明显。
上个月他一个人坐电梯下楼拿快递，同乘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女的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再从脚底扫回头顶，那眼神他太熟了——是在估算他的价值。扫完之后她转过去，用那种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整部电梯都听得见的声音对她丈夫说：“这小区怎么现在什么人都能住。”
她丈夫干咳一声，没接话。电梯里安静得只剩下钢缆运行的声音。江不凡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是没听见。
其实他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吗？人家又没点名道姓。吵架吗？他不会。他最激烈的反抗，就是那天下午故意没下楼扔垃圾。
后来他跟周敏提了一嘴这事，不是告状，就是吃饭的时候随口说的，说完自己都忘了。周敏当时正在回一封工作邮件，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淡而专注。她“嗯”了一声，江不凡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三天后。
江不凡下班回来，手上拎着超市买的两袋子菜，一袋是自己的，一袋是楼上阿姨托他带的。楼上的阿姨姓方，今年六十多，一个人住，腿脚不好。江不凡隔三差五帮她带点东西，方阿姨偶尔会蒸一屉包子送下来。这大概是这个小区里唯一一段江不凡不用低着头的社交关系。
电梯从地下**升上来，停在一楼。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江不凡抬头看了一眼，心跳漏了半拍。
就是那天说他闲话的女人。
她今天穿着一件驼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个黑色铂金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你不配和我坐同一部电梯”的气息。她进来后扫了江不凡一眼，显然也认出了他，嘴角动了动，那种表情介于不屑和嫌弃之间，但终究没说什么。
电梯门合上。
楼层数字一下一下往上跳。江不凡盯着那个数字，恨不得它跳得快一点。他后背靠着电梯壁，袋子里的芹菜叶子戳在他腿边，凉凉的。
那女人忽然开口了。
“你是租户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狭小的电梯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没看江不凡，面朝电梯门，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那个问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