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天之内不搬，***直接进场。”
我从县际班车上跳下来的时候，鞋底直接陷进泥坑。
一裤腿泥水。
从北京***到长春，从长春转**到通化，再从通化坐了三小时要散架的面包车，一路颠到这个叫磐石村的地方。
结果第一口呼吸还没喘匀，就听见了这句话。
说话的女人穿着白色羊绒大衣，脚踩细跟靴，站在泥路正中间。她身后两辆黑色商务车还没熄火，几个西装男手里夹着文件夹。
她面前挤着七八个村民，老的老小的小，大冬天穿得臃肿，缩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最前面的老**握着拐棍，指节发白。
“不搬！”老**的声音在抖，“我们祖祖辈辈住在这儿，谁批准你们拆的？”
白衣女人翻了翻文件夹，指甲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征地通知书在这儿，市里盖的章。一户二十八万的搬迁补偿，你们这房子加一块儿值不了五万。”
“我们不要钱！”
“大娘。”白衣女人往前迈了一步，细跟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脆，“这村子什么条件您自己不知道？三面是**，一面是山，孩子上学骑摩托车四十分钟，冬天水管年年冻裂。我们是在帮你们。”
老**身子晃了晃，身后没人敢说话。
白衣女人合上文件夹。
“三天后***进场。签不签，随你们。”
她转身要走。
“征地通知书给我看看。”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开口。
所有人看过来。
白衣女人停下来，歪着头打量我。泥裤腿，旧冲锋衣，背上一个塞满东西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拖着个轱辘有点瘸的行李箱。
“你谁？”
“不重要。通知书给我看看。”
她从鼻子里笑了一下。
“你看得懂？”
“试试呗。”
她盯了我两秒，把文件夹甩给旁边的西装男。
“给她。”
西装男递过来。我翻开，一目十行。
第一页，项目名称：磐石*国际边境文旅综合开发项目。
第二页，征地范围：磐石村全域及周边三公里河滩地。
第三页右下角。
我把文件夹举起来。
“公章呢？”
白衣女人笑没了。
“这个位置应该有市自然资源局的审批章和省级备案编号。”我把手指点在那个空白处，“你们这上面，只有一个公司的公章。鼎胜集团，对吧？”
她不说话了。
“没有自然资源局审批章的征地通知书，不具备法律效力。”
我把文件夹合上，递回去。
“换句话说，你们目前在唬人。”
村民们开始交头接耳。
白衣女人的脸拉了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蹲下来拉了拉行李箱的拉杆，把它从泥坑里***。
“我说了，不重要。”
我拖着行李箱往村子里走。
走出三步的时候，听见身后那女人对西装男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回头。
磐石村比我想象中还小。
一条土路从村口通到底，两边散落着二三十栋矮房子，灰砖红瓦，墙根长着干枯的杂草。路的尽头是一条并不宽的河。
鸭绿江。
河对面就是**。
近到我能看见对岸有人在地里弯着腰，近到河面上的石头露出水面，踩几步就能跳过去。
这就是我妈在日记里写的地方。
我站在路尽头看了几秒。
“你找谁？”
声音从左边传来。
一个男人靠在路边院墙上，手里拿着把没柄的锤子，正在修一截歪了的栅栏。
黑色棉夹克，头发有点长，遮了半只眼。看不出具体年龄，二十七八或者三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找郑阿婆。”
他没动。
“郑阿婆家在哪条巷子？”
“你找她干什么？”
“私事。”
他盯了我三秒，然后用锤子往左指了一下。
“第三个路口右转，红门那家。”
“谢谢。”
我拖着箱子走了。
走出几步的时候，我感觉他还在看我。

红门的院子里晾着被单，一只**鸡在墙根刨土。
我敲了三下门。
里面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不是刚才在村口那个。这个更瘦，眼窝深，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是直的。
“郑阿婆？”
“你是？”
“我叫裴时映。”
她没反应。
“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