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长安梦魇簿  |  作者:用户30944074  |  更新:2026-05-23
梦录------------------------------------------《长安梦魇簿》第一章,秋,长安。。,坊间闾里便次第安静下来。白日里车马喧嚣的朱雀大街此时只剩下巡夜武侯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着月光,像是在丈量这座城池的梦。,那些梦有些不一样。,眉头微蹙。夜风裹着秋桂的残香从坊墙那头吹过来,却压不住门缝里渗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不疾不徐。,但裴玄止听见了——那是一种极轻极细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门后屏息而立,连心跳都刻意压低了。“大理寺录事裴玄止,奉命查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冽得像是深秋的泉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榆木门板。,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声响。,露出一张少年的脸。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面容清秀,一双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像是许久不曾睡过觉。他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片青紫色的淤痕。“你就是那**的小郎君?”裴玄止问。,声音有些发涩:“李元琅。”
裴玄止跨过门槛,目光在这座三进宅院里扫了一圈。月光洒在庭院中,青砖墁地,竹影萧萧,看起来与寻常官宦人家的宅第并无不同。可裴玄止注意到,庭院东侧那株老槐树的树干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不是诗句,不是文章,而是一个又一个的“梦”字。
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的笔画工整如法帖,有的歪歪斜斜像是用指甲仓促划上去的。夜风拂过时,那些刻痕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是一只只眼睛在眨。
“那是阿爷刻的。”李元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每做过一次那个梦,他就刻一个字。”
裴玄止收回目光,看向少年:“李少监现下在何处?”
李元琅没有说话,只是转身朝正堂走去。裴玄止跟在他身后,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正堂的门敞着,一股浓郁的安息香气从里面飘出来,甜得发腻,像是在拼命遮掩着什么。
裴玄止在门槛前停住了脚步。
正堂内没有点灯,月光从天窗斜斜落下来,照亮了悬在梁间的一道白绫。白绫下空无一人,但旁边的紫檀木榻上,一个中年男人正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肩膀,像是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寒冷。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不停地翕动,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
裴玄止走到榻边,蹲下身,侧耳倾听。
“……来……都来了……好多……他们都在说……说那些话……”男人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潮湿的气息,“不该记的……不该记的……那些话不该记下来……”
裴玄止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出了这个男人——李巨,秘书少监,从四品上的官员,掌经籍图书之事。三天前,裴玄止在“梦兆档案”的待办卷宗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那份卷宗上只有一行字:
“秘书少监李巨,夜夜惊魇,自言见百鬼索命,阖家不安。其子元琅报官,请勘。”
裴玄止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那是“梦兆档案”专用的《梦录簿》,扉页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一行字:
“贞元十四年九月初三,大理寺录事裴玄止录。”
他从腰间取下随身的笔墨,在册子上写下了第一行记录:
“李巨,秘书少监,宅在崇仁坊。自言每夜梦入一处暗室,室内有无数人口诵**咒语,其声如潮。醒后犹闻余音,昼夜不绝。”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抬头看向李巨。
这个**的四品大员,此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壳子的人。他的眼眶深陷,面颊灰败,十指的指甲缝里全是干涸的血迹——那是他在梦中无意识抠掐掌心留下的。
“李少监。”裴玄止唤了一声。
李巨的眼睛依然睁着,瞳孔却没有任何焦距。
裴玄止沉吟片刻,转头看向门边的李元琅:“令尊这样的状态,有多久了?”
“十三天。”李元琅回答得很快,像是把那个数字在心里数了无数遍,“从九月十三那夜开始。”
九月十三。
裴玄止在心中默念这个日期。那天正好是中秋之后的第三天,月亮还圆着。他记得那天夜里,“梦兆档案”的值班记录上比平日多了七起报官,都是夜梦惊魇的案例。
七个。
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可加上秘书少监李巨这一个,就不一样了。
四品以上的**命官,已经连续五年没有出现在“梦兆档案”的记录中了。
“九月十三夜里,令尊做了什么?”裴玄止问。
李元琅垂下了眼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片刻后,他咬咬牙,开口了:
“那天夜里,阿爷带回来一箱书。”
“什么书?”
“不知道。”李元琅摇头,“阿爷不让我们看。他把书箱锁在了书房里,连我阿娘都不许靠近。那天夜里他很高兴,喝了不少酒,说是什么……‘百年之秘,一朝得见’之类的话。”
裴玄止的眉头微微拧紧。
“然后呢?”
“然后就出事了。”李元琅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夜三更,我听见阿爷在书房里大喊大叫。我和阿娘赶过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上下都在发抖。他一直在说——”
少年咽了口唾沫。
“他说,‘它们活了,那些字活了’。”
庭院的竹影在月光里晃了晃,发出沙沙的声响。裴玄止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些书还在书房里?”他问。
“还在。”李元琅说,“可是……谁都不敢进去。”
裴玄止收起笔和《梦录簿》,整了整官服的下摆,朝正堂东侧的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黄纸符箓,墨迹殷红如血,写着一个“敕”字。裴玄止伸手揭下符箓,看了看,随手叠好收进了袖中。
“裴录事——”李元琅在身后紧张地喊了一声。
裴玄止没有回头,伸手推开了门。
书房不大,三面墙壁都是书架,上面堆满了卷轴和线装书。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放着一只打开的书箱,箱中空无一物。
裴玄止的目光在书架上扫过,然后落在书案旁边的地上。
地上散落着几卷书。
不是寻常的书籍——那些书的纸张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了。裴玄止蹲下身,拾起一卷,展开。
他的瞳孔倏然缩紧了。
那卷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那些字不是墨迹,而是一种深褐色的、发着微光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在纸张上留下的蚀痕。更诡异的是,那些字在缓缓地游动,像是活的。
不,不是“像”。
它们在动。
裴玄止亲眼看见一个“魇”字从纸页的左端游到了右端,与另一个“祟”字纠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那些字不是被书写在纸上的,它们似乎是纸页本身的一部分,是某种有生命的存在。
“梦兆档案”成立四十一年来,裴玄止见过无数怪力乱神的笔录,但亲眼见到这样的景象,还是第一次。
他没有慌张,而是展开那卷书,借着月光细看上面的内容。字迹虽然游动,但隐隐约约能辨认出是一篇**模样的文字。其中有一段反复出现的话:
“彼有魇者,生于人之未梦之时。藏于言,隐于字,待其人诵之,则入其梦,食其思,夺其志。”
裴玄止慢慢合上那卷书,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没有题签,没有作者,没有任何能够表明来历的信息。
他将这卷书和其他几卷散落的都拾起来,放回书箱中,然后提起书箱,走出了书房。
庭院里,李元琅还站在原地,月光照着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裴录事,我阿爷他……会好吗?”少年的声音很轻。
裴玄止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那本《梦录簿》,在方才那行记录下面又添了一笔:
“勘得李巨之宅有异书数卷,书中所载文字能自游走,非常理可解。已将异书收归‘梦兆档案’库中,待进一步查验。”
写完后,他合上册子,对李元琅说:“李少监的梦魇,未必是病。这些书我带走了,三日内会有答复。”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几夜,让你阿娘在屋里多点几盏灯。灯火能让梦魇退避。”
李元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问什么,但裴玄止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走出崇仁坊,沿着启夏门大街往南走。夜色深沉,长街空旷,远处的坊墙上偶尔有巡夜的武侯提着灯笼经过,光影一晃一晃的。
裴玄止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了脚步。
那宅院没有门匾,没有灯笼,只有两扇黑漆木门紧紧闭着。门楣上方,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那是一个篆书的“梦”字,被一个圆圈包围着。
裴玄止在门环上叩了五下,三长两短。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皂衣,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是能看穿人的魂魄。
“回来了?”老者的声音沙哑低沉。
“回来了。”裴玄止跨进门内,“陈伯,‘大库’今夜谁当值?”
“柳娘子。”老者关上门,从他手中接过书箱,掂了掂,“这是什么?”
“秘书少监李巨家的东西。”裴玄止脱下官服外袍挂在门边的衣架上,“九月十三那天夜里他带回家的,然后就开始了梦魇。”
陈伯的神色微微变了变:“秘书少监……四品官?”
“是。”
“这可不寻常。”陈伯提着书箱往内院走去,“五年来,没有一个四品以上的官入过‘档案’,如今一下子来了一个,还带了这么一箱子东西……”
裴玄止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走进了一座宽阔的庭院。
庭院四周是一圈两层高的木楼,楼上楼下全是密密麻麻的架格,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和册子。庭院的中央是一座石砌的方台,台上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火荧荧,照得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层昏黄的光晕中。
这里就是“梦兆档案”的大库。
贞元元年,当时的**杨炎上书德宗皇帝,称“民间梦话多藏天机,不可不察”。皇帝准奏,在大理寺下设“梦兆档案”一职,专司收录京城百姓报官的异常梦魇事件。四十一来,这个机构累积的卷宗已经超过三万册,占满了这座两层木楼的每一寸空间。
但这三万册卷宗中,涉及四品以上官员的,加上今天这一件,总共只有九件。
裴玄止走到庭院中央的石台边,从怀中取出那本《梦录簿》,摊在台上。他从旁边的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蘸了朱砂,在今天的记录上加盖了一枚小小的印章——那印文是“已入库”三个字。
“陈伯,李巨那卷宗,归到哪一档?”他问。
陈伯想了想:“九月十三的集体梦魇,之前已有七件,都归在‘庚’字档。这件虽然涉及四品官,但既然发生在同一天,也归到一处吧。”
“好。”
裴玄止正要上楼,忽然听见大库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他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陈伯也听到了。
老者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裴玄止带回来的那只书箱,缓缓说了一句让裴玄止心头一紧的话:
“你听听……那些书,在说话。”
庭院里的长明灯忽然暗了暗。
裴玄止伸手打开了书箱。
那几卷书安静地躺在箱底,纸张上的暗**光芒比在**时更盛了一些,那些游走的字迹像是一群被困在纸页间的萤火虫,不停地窜动、碰撞、融合、分离。
而整座大库中,那股窸窸窣窣的窃语声,正是从这些书卷上传出来的。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人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像是在诵经,有的像是在哭诉,有的像是在争吵,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根本听不清任何一个完整的句子。
只有几个字,偶尔会从那片混沌中浮现出来,清晰得像是有人贴在耳边说的:
“……不止……不止这些……”
“……下一个……下一个是谁……”
“……都在这儿了……都在……”
裴玄止盯着那些书卷,沉吟片刻,忽然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直接翻开了。
那窃语声骤然清晰了十倍。
无数个字从纸页上飞出来,化为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朝着裴玄止的面门扑来。裴玄止没有躲,他只是将左手按在了那卷书的封底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凌空画了一个符。
那符很简单,就一个字——“止”。
黑色的雾气冲到距他面门三寸的地方,忽然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溃散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落回纸页上。
大库中重新安静下来。
陈伯站在一旁,看着裴玄止的侧脸,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裴郎君,”陈伯的声音很轻,“你师父当年传你这手‘入梦止字’的本事时,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本事不能多用?”
裴玄止合上书卷,将其放回箱中:“说过。”
“那你还用?”
“不用,那些字就跑了。”裴玄止淡淡地说,“跑了之后落到别人的梦里,就不是一个秘书少监梦魇的问题了。”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和你师父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说话的语气都一样。”
裴玄止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提起书箱,走上了木楼的二层。
二层东侧最里面的一间,是“庚”字档的存放处。裴玄止推开木门,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三面墙全是架格,架格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牛皮纸封面的卷宗,每一本的脊背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年份、月份和编号。
裴玄止走到最里面一排架格前,将书箱放在地上,然后在架格上找到了九月十三的记录。
那是七本卷宗,按报案顺序排列。
第一本,九月十四日卯时,东市商人报官,言其妻夜梦被百虫噬体,醒后满身淤痕。
第二本,九月十四日辰时,平康坊一妓报案,言其客人在梦中狂笑不止,醒后**不能言。
第三本,九月十四日巳时,崇仁坊一老妪报官,言其孙夜梦被一白发老妪引路,走入一座无人的大城。
**本,九月十四日午时,宣阳坊一武官报官,言其夜梦与一无形之物搏斗,醒后甲胄尽裂。
第五本,九月十四日未时,亲仁坊一妇人报官,言其夫夜梦自刎,醒后颈间有血痕。
第六本,九月十四日申时,永崇坊一僧报官,言其夜梦**菩萨开口,说了一句“东都门开”。
第七本,九月十四日酉时,靖安坊一书生报官,言其夜梦被人剜目,醒后目不能视,至午后方复明。
裴玄止将这七本卷宗一一翻过,与今日李巨一案做了比对。八件案子都发生在九月十三日夜,地点分布在长安城的东西南北各处,当事人身份各异,梦魇的内容也各不相同。
但有一个共同点。
裴玄止在那本《梦录簿》上写下了他的发现:
“八案虽梦魇各异,但当事人均提及一事——梦中皆闻人语声。李巨闻人诵经,东市商人之妻闻虫语,平康坊妓闻客人狂笑,崇仁坊老妪之孙闻老妪引路之声,宣阳坊武官闻搏斗声,亲仁坊妇人之夫闻刀刃破空声,永崇坊僧闻**语,靖安坊书生闻哀嚎声。”
他停下笔,目光在最后一行顿住了。
这八个人的梦魇,听起来毫无关联,但如果把它们当作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来看呢?
如果把那些声音拼在一起,会不会组成一段完整的话语?
裴玄止重新拿起那卷从**带回的异书,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段:“彼有魇者,生于人之未梦之时。藏于言,隐于字,待其人诵之,则入其梦,食其思,夺其志。”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这些还在游动的字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不是这些书引起了梦魇。
是有人在通过梦魇,让人去寻找这些书。
九月十三夜里,李巨带回家一箱书,然后李巨开始做那个梦。而就在同一个夜里,长安城中还有另外七个人做了内容各异的梦,七个人,七个梦,七种不同的声音。
如果这八个梦是同一个人做的,那它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可它们是八个人做的,所以它是一把被打碎的钥匙。
八个梦拼在一起,才能打开李巨带回家的那箱书。
而李巨的那箱书,又是通往某个更深处的东西的入口。
裴玄止合上书卷,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长安城的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几颗星子在云层间若隐若现。远远地,从某处坊间传来了一声鸡鸣,三更天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梦录簿》,喃喃自语:“九月十三……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他。
但就在这时,大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五下,三长两短,是自家人。
陈伯已经去开门了,裴玄止站在二楼的窗边,能听见门外的说话声,只是听不太清。片刻之后,陈伯的脚步声急促地上了楼。
“裴郎君,”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少见的紧张,“又来了一个。”
“什么?”
“梦魇报官。”陈伯递过来一张纸条,“宣政殿那边送来的,左金吾卫将军段弘毅家中出事,说今夜三更时分,段将军忽然在寝室中大喊大叫,金吾卫的人去查看时,发现他已经——”
陈伯顿了一下。
“已经怎么了?”
“已经断气了。”陈伯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但仵作验过,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只有他的嘴,一直在一张一合,像是在说梦话。”
裴玄止的眉头倏然拧紧。
“他的家人说,”陈伯继续说,“段将军死前最后喊的一句话是——‘那箱书,不该打开的’。”
庭院中的长明灯又暗了暗。
裴玄止转头看向角落里那只书箱。箱盖在他方才离开时已经合上了,但在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箱缝中透出了一线光。
不是暗**的。
是殷红色的,像是血的颜色。
他沉默了片刻,将《梦录簿》收入袖中,拿起了挂在门边的官服外袍。
“陈伯,那箱书,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碰。”
“你呢?”
裴玄止扣好衣领,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去金吾卫看看。”
“三更天了,坊门都关了——”
“所以我从屋顶走。”
话音未落,他已经出了门,几步跃上了围墙,身影在月色中一闪,便消失在了长安城层叠的屋脊之间。
陈伯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个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长明灯在他身后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背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旁边,那只书箱的箱缝里,殷红色的光又闪了一下。
然后,整座大库中所有的卷宗,三万册“梦兆档案”,同时翻过了一页。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在那声音里,有无数个梦,在同时醒来。
宣政殿那边,段弘毅的尸首还停在堂中。他的嘴仍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有人附耳去听,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梦话……都记在……簿子里……”
秋夜的长安,万籁俱寂。
但在这座千年帝都的每一个房间,每一扇窗后,都有无数人在沉睡,无数个梦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而那些梦,从今夜起,都将被记入同一本簿子。
《长安梦魇簿》。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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