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铁面踏破江湖槛------------------------------------------，又弹进浓雾里，一声声，敲得人心里发慌。寻常净街锣是“咣——咣——”，悠长里带着官家的懒散。今天这锣不同，“咣！咣！咣！”，急促、冷硬，每一下都敲得人心发慌。，平日里挤满贩夫走卒，此刻却空荡荡。雾里，两排戈什哈，钉子似的扎在两边，红缨枪的尖儿杵着，顶着灰蒙蒙的天。中间，一顶四人抬的绿呢官轿，稳稳地，像是从雾里长出来，又像要把这雾碾开一道口子。，径直抬到了京口帮香堂前那片石坪上。帘帘还没掀，里头先传出声音，那语气像浸了井水，凉飕飕地穿过雾气：“此处，便是**啸聚之所？”，弯腰低语。，先伸出来的是一只靴子，千层底，青缎面，干干净净，没沾半点泥。接着，刘郁亭弯身出来，站定。，清瘦，一身二品锦鸡补服浆洗得有些发硬，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长长的脸，没什么肉，颧骨微耸，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最冷的是那双眼，看人时，眼珠子像是定了格的琉璃珠，不起波澜，只映着外头的光景——码头的狼藉、人群的惊恐、江面的死寂，落进去，都成了案卷上几行待查的黑字。、苦力、商家，目光往香堂门口扫了扫，定在刚从雾里走出来的江镇涛身上。“你便是江镇涛？”刘郁亭吐字清晰，像在公堂上问案。“草民江镇涛，叩见钦差大人。”江镇涛抱拳，躬身，礼数周全，膝盖却没弯下去。他身后跟着的陈三和众弟兄，也都躬了躬身。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见官不跪，是京口帮在这镇江码头一百多年攒下的脸面。，继续问道：“昨夜，江上沉了十二艘漕船，是你京口帮承揽押运？是。船上漕粮，共计几何？八千四百石，皆是上等白粮，自苏松常镇四府征齐，有漕衙文书、粮道关防为凭。人呢？押运官弁、船工、舵手、帮中弟兄，共计二百一十七人，名册在此。”江镇涛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簿子，由旁边一名戈什哈接过，呈给刘郁亭。
刘郁亭没接，只略扫了一眼簿子封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人呢？”
“江心寻遍，未见一人。只……”江镇涛顿了一下，手伸进怀里，取出那油布包，打开，露出那半面残旗，“只寻得此物，挂在断桅之上。”
残旗递到刘郁亭面前。他这才伸手，两根指头拈起旗帜一角，提起来，对着惨淡的天光看了看。靛蓝的布，被江水泡得颜色发沉，那个“京”字墨迹却依然清晰。他的目光在那齐整的断口上停了一瞬，又掠过那个小小的补丁。
“京口帮的旗，为何会插在官家漕船的桅杆上？”刘郁亭放下旗，依旧用那浸了井水似的声音问。
“回大人，按漕上旧例，民船承运，需悬挂承运帮会旗号，以便沿途关卡查验，区分责任。”江镇涛答得不疾不徐，“此旗，昨日开拔前，由押运委员亲手交予草民，插于头船主桅。大人可传唤该委员，一问便知。”
“该委员姓甚名谁？”
“姓周，名继海，常州府漕标把总。”
刘郁亭侧了侧脸，旁边那师爷立刻低声道：“回大人，昨夜沉船，周把总正在船上，名列……失踪簿册。”
空气瞬间凝滞。江镇涛垂着眼，但能感到刘郁亭那琉璃珠似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滚过。
“人死了，船沉了，旗子却还在。”刘郁亭字字清晰：“江**，你信鬼神么？”
江镇涛抬眼，迎上那目光：“草民只信，事出必有因。”
“好一个事出必有因。”刘郁亭嘴角，极细微地扯了一下，不像笑像刀刃出鞘前那一瞬间的寒光，“本官奉旨查勘南漕，首站镇江，便遇此奇案。十二**，八千四百石粮，二百一十七人，在你京口帮看护的江面上，一夜之间，无影无踪。江**，你这‘因’，预备让本官去哪里寻？”
话音落下，石坪上静得能听见雾在旗杆顶上流动的声儿。所有目光都盯在江镇涛身上，陈三在后头，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江镇涛沉默片刻，再次抱拳：“此事实在诡异，超出人力所能料。草民督管不力，罪责难逃，愿领责罚。当务之急，是打捞沉船，搜寻幸存，理**相。京口帮上下，任凭大人差遣。”
“差遣？”刘郁亭终于往前走了一步，那双千层底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没一点声音。“本官不需你差遣。只需你，及你京口帮一千三百二十六名在册帮众，自今日起，无令不得离帮，听候传唤。漕运一事，暂由督漕衙门直接接管。”
这话，像块冰坨子砸进滚油锅。
“大人！”陈三忍不住，一步踏前，脸涨得通红，“这是要圈禁我们？沉船之事尚未查清，我京口帮世代在漕运上出力，没有功劳也有……”
“陈三！”江镇涛低喝一声，打断他的话头。
陈三喘着粗气，瞪着刘郁亭，最终没再出声。
刘郁亭看都没看陈三，只盯着江镇涛：“江**，约束好你的人。这码头，这江面，从此刻起，是本官说了算。”他目光扫过周遭或惶恐、或愤怒的面孔，最后落回那半面残旗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重得能压塌人的肩膀。
“三天。”
“本官给你三天时间。把你京口帮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这些年经手过的漕船、货物、银钱往来，与何人交接，在何处停靠，一五一十，给本官列个清清楚楚的章程送来。”
“三天后，若有一处含糊……”刘郁亭顿了顿，那双眼珠子，在江镇涛脸上一定，“你这京口帮的香堂，就不必再供金龙四大王了。本官亲自来，给你换个招牌。”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弯腰坐回那顶绿呢轿子里。帘子放下，遮住了那张清瘦无波的脸。
“起轿——”
戈什哈一声吆喝，红缨枪提起，轿夫起肩。绿呢小轿**时一般，稳稳地，碾过青石板路，消失在愈发浓厚的江雾里。只有那冷硬的锣声，“咣！咣！咣！”，一声声，由近及远，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知府擦着汗，欲言又止地看了江镇涛一眼，忙不迭地跟着轿子去了。
石坪上，死寂重新笼罩下来，比雾还沉。
陈三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拴**石桩上，手背立刻见了血。“大哥！这**是欺人太甚！三天？三天能查个鸟！他这是要拿我们京口帮顶缸！”
其他弟兄也围上来，群情激愤，骂声一片。
江镇涛没动。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半面被刘郁亭丢下的残旗，仔细拂去沾上的灰尘，依旧叠好，揣回怀里。然后，他抬头，望向白茫茫的江面。
“听见了？”他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所有骂声戛然而止。
“钦差大人给了三天。”江镇涛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茫然的脸，“那就用这三天，把咱们京口帮的骨头，重新拾掇拾掇，看看有没有被这江水泡软，被这雾气蚀空。”
他顿了顿，左眉骨上那道旧疤，在惨淡的天光下，像一条蛰伏的细蛇。
“另外，派几个腿脚利索、嘴巴严实的，分头去打听两件事。”
“第一，这个刘郁亭，刘大人，他来镇江之前，在哪儿，办的什么案，办的什么人。”
“第二，”江镇涛压低声音，只有跟前几个老兄弟能听见，“去江上，再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信，十二**，二百多口子，就能被这扬子江，一口吞得这么干净。”
陈三咬着牙，重重点头。
江镇涛不再多说，转身，走回香堂。跨过那高高的木门槛时，他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外面弥漫的、无边无际的雾。
然后，他伸手将那扇沉重的、漆色斑驳的堂门合上。
“哐当。”
一声闷响，将门外的雾、江风、悬疑、还有那未散的钦差威压，暂时关在了外面。
香堂里，长明灯的火苗，被门风带得剧烈摇晃了几下，映着“金龙四大王”的神牌，明明灭灭。
江镇涛走到香案前，看着那袅袅上升的青烟，忽然伸手，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
灰白的粉末，从他指缝里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