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拉开一个小缝。
窗外是厉家的后花园。冬天的花园光秃秃的，只有几棵常青的松柏还撑着一身墨绿。
她从窗帘后面摸出一个旧手机。
这是她三个月前用苏棠的***买的，没有登记在任何和厉家有关的信息下面。
她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备忘录文件。
里面列着一份清单，条目已经被她反复修改过十几遍。
第一条：***件。旁边标注了一个勾。
第二条：现金。旁边也是一个勾。她陆续从菜钱里克扣，加上苏棠帮忙垫的，一共攒了八万块。不算多，但足够她在边境小城撑过生产期。
第三条：墓地使用证。勾。
**条：死亡证明。
这一条后面没有勾。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老陈负责。当天出。
第五条：车祸现场。
这一条后面也没有勾。旁边写着：苏棠负责。报废车。山路。下午三点前完成。
她把每一条又默读了一遍，然后关掉备忘录，把手机重新藏回窗帘后面。
一切都安排好了。
后天下午，她会像往常一样出门去医院做例行血检。
但她不会到达医院。
司机会在中途被苏棠以交通事故为由叫停，温如念会在那个空隙里下车，换乘另一辆车。
三个小时后，在距离城区四十公里的盘山路上，一辆和她同款的白色轿车会冲下悬崖。
车上没有人，但有她的外套、手提包、手机，以及一张沾了她的血的碎布。
老陈会在当天晚上开出一份死亡证明。
温如念，女，二十八岁，因交通事故，抢救无效死亡。
她站在窗边，手指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隔着衣服，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她知道里面有一颗心脏在跳。很小很小的，像一粒豆子的心脏。
"我带你走。"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楼下传来林雪儿的笑声，清脆的，明亮的，像风铃被晚风撞响了。
温如念拉上窗帘。
这一夜，她一直没有睡。
凌晨四点，她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厉北霆送林雪儿回客房。
他们在走廊里低声说了很久的话。温如念听不清内容，只断断续续地抓到了几个词。
"庆祝会"。"以后"。"一起"。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晚安"。
是林雪儿的声音。
厉北霆的脚步声从温如念的房门口经过，没有停顿，直接走向了走廊尽头他自己的书房。
三年里，他来过她房间的次数，一只手数得完。每一次都是因为方远山说需要"放松身心以保证供血质量"。
温如念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把手贴在小腹上，闭上眼睛。
还有三十六个小时。
这是温如念在厉家的最后一个白天。
她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苍白的嘴唇，颧骨下面凹进去的阴影，手臂上大大小小的**印记。
三年的抽血，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五岁。
她有些恍惚地想，如果她的父亲还活着，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会说什么。
父亲在她十九岁那年走了。
他是个普通的外科大夫，医术不算顶尖，但在他们那个小城的医院里，是最肯在手术台上熬夜的人。
有一年冬天，他连续做了三台手术，下了台之后在走廊里倒下了。
脑溢血。
没有抢救过来。
母亲在父亲去世后三个月也走了。
温如念一个人处理完后事，卖掉了家里的房子还清了父亲留下的一点外债，带着剩下的几万块钱来到这座大城市，在一家私立医院做护工。
给病人翻身、擦洗、换尿袋。
一个月三千五。
直到那次义务献血。
她的血型是极罕见的类型，全国登记在册的**不超过两百人。她的数据被录入了罕见血型数据库后不到三个月，厉家的人就找上了门。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去献血，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想这些没有用。
她收起思绪，下楼吃早餐。
餐桌上依然是补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