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傻子------------------------------------------，春桃以为自家姑娘疯了。“姑娘，您退了太子的婚，转头要去找个傻子？”春桃的声音都劈了，“您知不知道外头人会怎么传？说您宁嫁傻子不嫁太子，这不是打太子殿下的脸吗——就是要打他的脸。”沈昭宁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打得越狠，他越不会怀疑我。”，没听懂。，换了身素净衣裳，带上银票和地契，拉着春桃从后门走了出去。，叫落花巷。，实则是个又脏又乱的穷地方。巷子口堆着烂菜叶子，墙角蹲着几个乞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一脸嫌弃：“姑娘，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目光扫过巷子两侧。，曾经派人来找过萧衍。那时候她已经被太子厌弃，身边只剩下几个忠仆，她想拉拢一切能用的人。但派出去的人回来告诉她，萧衍住的地方太破了，破到她的人都没忍心进去。，也没能见上萧衍第二面。。，硬了，还带着一股土腥味。。“到了。”沈昭宁停在一扇破木门前。
门板歪斜，上面贴着一副褪色的门神，门神的眼睛被人用墨汁涂了，看着有点瘆人。墙头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院里的枣树枝丫伸出来，光秃秃的，连叶子都没几片。
春桃看着这扇门，眼眶红了：“姑娘，您真要住这儿？您可是国公府的嫡长女……”
沈昭宁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春桃小声说：“姑娘，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
话音未落，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后。
说是“站着”，其实更像是“靠着”。他背脊微微佝偻，衣裳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乱糟糟地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眼神涣散，整个人看起来又脏又傻。
这就是萧衍。
京城最有名的傻子，太傅府的弃孙。
沈昭宁看着他，他也看着沈昭宁。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萧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嘿嘿，好看的姐姐！”
春桃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挡在沈昭宁面前：“姑娘小心！”
沈昭宁没动。
她看着萧衍的眼睛。
那双眼睛涣散、呆滞、没有焦距，就像一潭死水。
但她注意到了——他扶着门框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得不像是这个破地方该有的手。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那是握笔留下的茧。
一个真傻子，不会在意自己的指甲。
“你是萧衍？”沈昭宁问。
萧衍歪着头，口水流得更欢了：“萧衍是谁呀？我是***！嗷呜——”
春桃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沈昭宁却往前走了两步，走进那扇破门里，站到萧衍面前。
她比他矮了半个头，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我叫沈昭宁。”她说。
萧衍继续傻笑：“昭宁姐姐好香香——”
“我要嫁给你。”
空气突然安静了。
春桃在后面发出一声尖叫：“姑娘！！！”
萧衍也安静了。
就安静了一瞬。
下一瞬，他拍着手跳起来：“娶媳妇！娶媳妇！我要娶媳妇！”
他围着沈昭宁转圈，拍手大笑，像个三岁的孩子。口水甩得到处都是，差点甩到沈昭宁身上。春桃急得快哭了，一边拿帕子擦一边骂：“你这个傻子离我家姑娘远点——”
“春桃。”沈昭宁按住她的手。
春桃一愣，对上自家姑**目光。
那目光平静得不像话，平静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去买红纸、红烛、喜字。”沈昭宁说，“今晚成亲。”
春桃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了：“姑娘，您这是图什么啊……”
沈昭宁没回答。
她转过身，看向还在拍手傻笑的萧衍。
萧衍蹦蹦跳跳地跑进屋里，一边跑一边喊：“娶媳妇喽！有媳妇喽！”
然后一头撞在门框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春桃捂住脸，不忍直视。
沈昭宁也忍不住闭了闭眼。
但她没有改变主意。
因为她看见了——萧衍摔倒的时候，右手本能地撑住了地面，用的不是手掌，而是指尖。
那一撑的力道、角度、控制力，绝对不是傻子能做到的。
而且他摔下去的时候，嘴角那丝转瞬即逝的弧度——
不是傻笑。
是试探。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间破屋。
屋里比外面还破。
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一张铺着稻草的木板床，被褥薄得像纸。墙角堆着几本书，书皮都翻烂了，但码得整整齐齐。
唯一能看的，是桌上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里插着一枝野菊花。
**的，小小的，在这个破屋里格外扎眼。
沈昭宁看着那枝野菊花，突然笑了。
一个会给自己采野花的人，心里再怎么装疯卖傻，也没烂透。
“喂，傻子。”她转头，看向蹲在墙角啃手指的萧衍。
萧衍抬起头，眼神涣散：“嗯？”
“你家还有多余的碗吗？待会儿成亲，得喝交杯酒。”
萧衍歪头想了想，然后从床底下扒拉出一只碗。
那只碗缺了一个口子，但洗得很干净。
沈昭宁接过碗，转身递给追进来的春桃：“去买酒。”
春桃红着眼眶接过碗，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姑娘，您要是受了委屈，国公府还在呢。”
“我知道。”沈昭宁伸手，替春桃擦掉眼泪，“去吧。”
春桃哭着跑了。
屋里只剩下沈昭宁和萧衍两个人。
萧衍蹲在墙角，继续啃手指。沈昭宁站在屋中央，打量这间破屋。
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
然后沈昭宁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萧衍，我知道你不傻。”
墙角那个人影没有动，口水依旧挂在嘴角，眼神依旧涣散。
沈昭宁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七岁能诗，十二岁中举，太傅亲口说‘此子乃百年难遇之才’。十六岁那年，你祖父因‘妄议朝政’被罢官，你父亲被流放，***悬梁自尽，而你一夕之间疯了。”
她顿了顿。
“一个真疯子，不会把书码得那么整齐，不会把碗洗得那么干净，不会在破屋里插一枝野菊花。”
“也不会——在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面前，装得这么用力。”
窗外起了风，吹得那扇破门吱呀作响。
屋里依旧安静。
然后，沈昭宁听见了笑声。
不是之前那种傻笑。
是另一种笑。
很轻，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转过头。
墙角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衣裳，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嘴角还有口水。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那双眼不再涣散，不再呆滞，而是深沉如墨，清明如霜。
仿佛这间破屋里突然点了一盏灯，照亮了所有阴暗的角落。
萧衍伸手，慢条斯理地擦掉嘴角的口水，动作优雅得不像是这个破地方该有的人。
他看着沈昭宁，嘴角微微上扬：
“沈姑娘，你退婚太子的事，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
“你前脚拒了东宫，后脚就来找我。”
“你究竟是走投无路，还是另有图谋？”
沈昭宁对上那双清明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害怕。
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前世临死前，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所有人，可现在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她从没看透过。
她没有退缩，而是平静地说：“太子不会放过我，我需要一个盟友。”
“我一个傻子，能给你什么？”
“我要的，不是一个傻子。”沈昭宁说，“我要的，是一个能帮我踏平东宫的人。”
萧衍看着她，目光幽深。
沈昭宁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
过了很久，萧衍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既不是傻笑，也不是那种深不可测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带着几分意外的笑。
“有点意思。”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沈姑娘，请坐。茶是没有了，水倒有一碗。”
沈昭宁顿了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缺腿的桌子，相对而坐。
桌上那只粗陶碗里的野菊花，在暮色中微微摇曳。
萧衍给她倒了碗水，水温温的，是凉的。
沈昭宁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怕我下毒？”萧衍挑眉。
“你要想害我，前世就不会给我送馒头了。”
空气突然凝固了。
萧衍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头，看向沈昭宁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前世？”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低。
沈昭宁没有解释。
她只是低头，看着碗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十六岁，年轻，干净，没有伤痕。
和前世临死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衍。”她说，“你信不信，有些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可到头来全家都死了，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
萧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信。”
这一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得像一座山。
沈昭宁抬起头，看见萧衍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伪装，不是试探。
是真的碎了。
就像她前世跪在午门前，看着母亲的头颅滚落时，她心里的那根弦——崩断的声音。
两个人沉默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春桃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家姑娘和一个傻子，面对面坐在破屋里，面前摆着一碗凉水，水里映着一点微弱的烛光。
没有红烛，没有喜字，没有嫁衣。
只有一碗凉水，和一枝快要枯萎的野菊花。
春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沈昭宁听见声响，转过头，看见春桃提着酒坛子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镇国公府的管家，福伯。
福伯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此刻满脸焦急，看见沈昭宁就扑过来：“姑娘啊！老奴求您了，跟老奴回去吧！夫人听说您退了婚，当场就晕过去了——”
沈昭宁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动容，但很快归于平静。
“福伯，你回去告诉我娘，我自有分寸。”
“什么分寸啊姑娘！您要嫁给一个傻子——”
“他不是傻子。”
福伯愣住了。
沈昭宁转头，看向依旧坐在桌前的萧衍。
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骨高而锋利，下颌线干净利落。虽然他穿着破衣烂衫，虽然他的头发乱糟糟的，但那张脸——那张被京城人嘲笑了四年的脸——在这一刻，像一把出鞘的刀。
锋利、冰冷、深不见底。
沈昭宁说：“他叫萧衍，太傅嫡孙，七岁能诗，十二岁中举。”
“四年前他装疯卖傻，不是为了躲谁，是在等一个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萧衍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缓缓起身，走到福伯面前。
福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萧衍没有为难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那是一块铜制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暗”。
福伯看清那个字的瞬间，脸色骤变，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你……你是……”
萧衍将令牌收回怀中，语气平淡：
“暗卫营，萧衍。”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昭宁，嘴角微微上扬：
“夫人，请多指教。”
沈昭宁怔住了。
不是因为“暗卫营”三个字——她前世听说过这个组织，那是先帝留下的秘密力量，只听命于令牌持有人，连当今圣上都无权调动。
她怔住，是因为他叫她“夫人”。
她还没嫁，他倒先叫上了。
春桃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的酒坛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酒香弥漫开来，混着这个破屋里那股陈旧的气息，竟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滋味。
沈昭宁回过神，深吸一口气。
“春桃，酒碎了不要紧，再去买。”
“姑娘——”
“今晚，我要拜堂。”
她看向萧衍，目光坦然：
“萧公子，你既然叫我一声夫人，那就把戏做**。”
“我嫁给你，不是图你的暗卫营，也不是图你帮我报仇。”
“我就是想看看——一个装了四年傻子的人，真的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萧衍看着她，眼睫微微颤动。
那一瞬间，他眼底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涌动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傻笑，不是试探的笑，不是那种深不可测的笑。
是一种很轻、很浅、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沈昭宁，”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麻烦。”
“我知道。”沈昭宁也笑了，“但你忍忍，反正你这辈子也甩不掉我了。”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那盏烛火。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沈昭宁听见萧衍的声音，低低的，像一声叹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