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映山河

血夜长歌------------------------------------------，和落在骨头上不一样。，分得出这个区别。木头闷，骨头脆，前一下刚响完，后一下就跟上来，中间没有停顿。。他只知道刀声数到第六下的时候，外面的惨叫停了。不是停——是换了一个人的声音。，什么都没说，只往他手心里按了一样东西。凉的，硬的，边沿磨得发毛。是一块玉佩，只有半块，断面处的纹路像被人生生掰开的。他没见过这块玉。"莫出声。"老赵说，声音和他平时叫自己吃饭时一样，好像外面什么事都没发生。。，暗格里更是一点光都没有。他蜷在稻草堆上，膝盖抵着胸口，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外面的刀声还大。他把手里的半块玉佩攥紧了，又松开，攥紧，又松开。食指不自觉地在旁边的木板上叩了一下，两下，三下——他在数外面的刀声。。第八下。，他停了。不是因为刀声停了，而是因为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笑。那是他父亲的声音。不可能。父亲在笑什么？刀还在落，人还在叫，父亲在笑。，像一根绷紧的弦忽然断掉，戛然而止。。，九下之后他没有再数。暗格外的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像坟。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整整一夜。他只记得后来有人打开暗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光线刺得他眼睛疼，他什么都看不清。。——一个他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穿着灰布短衫，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耳根的旧疤。男人把他从暗格里抱出来的时候，他闻到了对方身上的血腥味。不是别人的血，是男人自己的，右手臂上缠着一圈已经发黑的布条，渗出来的血还没干透。"别看。"男人说。
他已经看到了。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些他认识——门口的守卫老孙，厨房的刘婶，还有教他写字的周先生。有些他只认识衣服——父亲常穿的那件青色官服，此刻被踩在泥里，分不清是谁的脚在踩。
男人把他带出了后门。后门外是一条巷子，巷子尽头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堆着半车稻草。男人把他塞进稻草堆里，又扔了一床棉被盖上来。
"从现在起，你不叫顾昭。"男人拍了拍稻草，像是在跟驴说话而不是跟一个孩子，"我姓什么你不问，你姓什么你不提。记住了？"
稻草扎得他脸疼。他没有说话。
驴车走了一天一夜。他裹在稻草里，透过稻草的缝隙看到路边的树从一棵变成两棵，两棵变成一片，一片变成无穷无尽。他把那半块玉佩攥在手里，攥到手心出了汗也不敢松开。
男人把他送到了青州城外的一座山上。山上有两间草屋，一个老人，满头白发，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玉佩，什么都没说。
驴车走了。
十年后。
官道上的柳树刚抽了新芽，风一吹就落下来，挂在人肩膀上。顾昭伸手拂掉柳叶，拍了拍书箱上的灰。
"容公子，前头就是临潼了，歇歇脚再走吧？"挑夫老刘回头喊。
"嗯。"他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好。"
容清。
这个名字他用了十年。刚开始叫的时候会觉得陌生，像穿了一双不合适的鞋，磨得脚疼。后来慢慢就习惯了，鞋也穿软了，脚也不疼了。到现在，有人喊"容清"他会回头，和喊他本名一样快。
快到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安。
临潼是个大镇，街上人多，赶考的士子尤其多。三三两两聚在茶棚里说闲话，有讨论今年主考官是谁的，有猜测殿试会出什么题的，还有吹嘘自己文章写得如何好的。顾昭找了一张靠墙角的桌子坐下。坐下之前他先看了一圈——左边是两个行商，右边是一家三口，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茶棚一共两扇门，一前一后。
他选了靠后门的位置。
"客官喝什么？"
"清茶。"他说，顿了一下，"来一碟花生。"
伙计应声去了。顾昭把书箱放在脚边，手伸进袖子里，指尖碰到那半块玉佩的边沿，微凉。十年来他每天都要碰一碰这东西，想确认它还在。玉佩的断面已经被他的手指磨得比十年前光滑了不少。
"公子也是**赶考的？"旁边那桌的行商凑过来搭话，"今年士子格外多，听说有三千多人呢。"
"是吗。"顾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倒没留意。"
"三千多人取三百，十取其一啊。"行商摇头叹气，"不容易。公子哪里人？"
"青州。"他说。
这不是真话，也不是假话。他在青州住了十年，那个隐士住在青州城外的山上，教他读书、写字、看舆图、背律例。隐士姓什么他不知道，隐士也没有问过他姓什么。两个人像两块浮萍撞在一起，过了十年，又分开了。
临走那天隐士只说了一句话："你这一去，多半回不来了。"
顾昭没有回答。他知道回不来。不是不想回，是没有可以回的地方。
青州也好，京城也好，到处都是一样的。他的家在十年前那个晚上就不在了。剩下的只有这半块玉佩，和一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仇人。
"青州好啊，"行商还在说，"青州出才子嘛。公子这相貌，一看就是读书人。"
"过奖。"顾昭放下茶碗，微微笑了笑。
笑容恰到好处，不冷淡也不热络。十年里他学会了这种分寸——和所有人都保持三步距离，近一步太亲，远一步太疏。亲了别人会记住你，疏了别人会觉得你古怪。最好是什么都不留下，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散了。
行商又问了几句，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顺着对方的话头岔到别处去。行商觉得自己聊了不少，实际上什么也没从这位容公子嘴里掏出来。
顾昭喝完那壶茶，结了账，背上书箱继续赶路。
还有三天到京城。
路上的士子越来越多，有骑**，有坐车的，也有和他一样步行的。偶尔有人过来搭伴，他客客气气地应两声，然后找个岔路走开。有一次避不开——一个姓孙的士子硬是跟了他大半天，从诗词歌赋聊到朝堂时政，越聊越兴奋。孙士子说："听说太师魏公今年要主审殿试，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魏公赏识谁，谁就能飞黄腾达。"
顾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孙士子根本没注意。
"是吗。"他说，"那倒真是好运气。"
孙士子拍着大腿说了一大堆魏太师如何礼贤下士、如何爱才惜才的话。顾昭听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手指在袖子里轻轻叩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就一下。
当天晚上他在客栈里没有看书。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把白天孙士子说的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魏忠主审殿试。三千士子。长安城的太师府。
这些信息像拼图一样在他脑子里慢慢凑在一起。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三天的路并不长。顾昭走走停停，白天赶路，晚上在客栈里看书。看的是《昭国刑律》和《百官志》，不是为了**——**的东西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而是为了记住每一个官职的品阶、每一个衙门的权力范围、每一个朝堂上的明规则和暗规则。
这些东西，隐士教了他一部分，剩下的要他自己去填。
到了第三天傍晚，京城终于出现在眼前。
城门很高，高到要仰着头才能看到顶上的匾额。城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进城的百姓，有运货的牛车，也有骑**官差。顾昭排在一个卖菜的老农后面，安静地等着。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长安门"三个字，鎏金大字，是先帝御笔。
十年了。
他八岁那年从那个暗格里被抱出来的时候，抱着他的人说了一句话："京城回不去了，你以后就跟着我吧。"他当时没有哭，只是把手里那半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现在他回来了。不是以顾昭的身份，而是以容清的身份。一个青州来的普通士子，毫无**，无人知晓。
他的手伸进袖子里，指尖碰到玉佩，微微用力。玉佩上刻着半个"顾"字，另外半个在谁手里，他不知道。老赵把玉佩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这是夫人让我交给小公子的。"
夫人。他的母亲。
他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她身上有一种很淡的药香，和说话时总是很轻很轻的语气。还有她给他取的名字——顾昭。昭，明也。她希望他一辈子都走在亮处。
后来他就再也不在亮处了。
他松开玉佩，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
城门口的差役例行盘查，看了他的路引和文书，挥了挥手放行。顾昭穿过城门洞，长安城的街景扑面而来——酒旗招展，车马如龙，叫卖声此起彼伏。和十年前不一样了。十年前他被抱在怀里仓皇出城的时候，什么都没看清。现在他站在长安街上，一个路人，一个书生，一个谁都不认识的人。
很好。
他沿着主街走了一刻钟，找到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了下来。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他把书箱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几本书摊开，又把玉佩放在书下面压着。
然后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长安城。
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有一座高楼的轮廓，飞檐翘角，气势恢宏。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翻开一本策论。
翻了两页，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普通的马蹄声——整齐，沉重，有铁甲碰撞的脆响。顾昭下意识地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队骑兵护着一辆黑漆马车从街上缓缓驶过。马车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一截衣袖。紫色，绣金，太师的规制。
马车经过客栈门口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窗帘被一只手扶住，露出半张脸来。
那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面相堂堂，三缕长须，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底却没有笑——或者说，那种笑不达眼底的感觉，像一潭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顾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窗框。
指甲嵌进木头里。
他看着那辆马车慢慢远去，消失在街角。骑兵的铁甲声也渐渐听不见了，街上恢复了之前的嘈杂。
他松开手。窗框上留下五个浅浅的指印。
顾昭低下头，把目光重新放回书页上。手指翻了一页，又一页。书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停了，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十年了，他想。
终于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