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炉药暖，暂寄风尘------------------------------------------，淅淅沥沥落满青溪镇。，炉火静静燃着，橙黄星火跳跃，驱散了暮春连日的湿寒。陶药罐置于炉上，清水滚沸，草药沉浮，清苦醇厚的香气慢慢漫满整间屋舍，温柔压过了窗外冷雨的萧瑟。，侧身而立。，青丝松松挽起，侧脸安静恬淡。她熟稔地调控着火候，不疾不徐，一举一动皆是三年行医养出的稳妥从容。，猛火伤身、文火养元，这一剂驱寒补虚的汤药，需得足足两刻钟慢煎，方能熬出全部药性。，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自幼孤苦，寒窗十载，日日悬心苦读，从无一日真正安闲。此番徒步千里赴考，遭劫受困、风餐露宿，早已身心俱疲，每一日都提着心神提防世道险恶。，在这间偏僻小镇的小小药庐里，听着雨声簌簌、炉火噼啪，闻着淡淡安神药香，他紧绷数年的弦，悄然松了。。，眸色渐渐发沉，却依旧强撑着一丝清明。，早已刻入骨髓。落魄之人，不敢安眠，生怕一觉沉眠，便再无来日。，心知他心底顾虑。，声音清淡温和，落在雨声里格外安稳：“公子安心睡吧。我在这里，无人惊扰，药熟了我会唤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无多余客套，却莫名让人心头安定。
苏砚之抬眸看向她。
少女背对烟雨，立于炉火微光之中，眉眼干净坦荡，澄澈得不含半分算计。她救他于困顿，待他以温柔，却不求分毫回报，不问他身世过往。
人间凉薄他见得太多，这般纯粹的善意，反倒让他心口微热。
他微微颔首，低声道：“多谢姑娘。”
话音落，那双清润的眼眸缓缓阖上。
绵长的睡意席卷全身，他终于卸下所有防备，沉沉睡去。
哪怕深陷睡梦，他眉宇间依旧凝着一丝浅淡愁苦。那是寒门士子半生奔波的风霜，是前路茫茫的忐忑，是无人可依的孤凉，刻在骨血里，连安眠都无法彻底消散。
沈清鸢静静看着他片刻，心底微动。
世人皆说书生意气风发、前程坦荡，可眼前之人，一身傲骨，半生潦倒，满腹经纶，却困于风尘，受尽颠沛。
大抵世间万般奔赴，从来都万般辛苦。
她收回目光，专心守着炉火，任由雨声与药香填满漫长的午后。
两刻钟转瞬即逝。
炉火渐柔，药香臻至最浓，恰到好处。
沈清鸢熄了火，取下药罐，细致滤去药渣，将温热清亮的药汁盛入青瓷碗中。温度不烫不凉，是最适宜入喉的温度。
她端着药碗缓步走到软榻前，轻声唤道：“公子，醒一醒，药好了。”
苏砚之睫毛轻颤，缓缓睁眼。
初醒的眼眸蒙着一层朦胧水汽，片刻才彻底清明，褪去睡意，只剩温润儒雅。他撑着身子坐起，动作依旧虚弱，却身姿端正，不改读书人半分体面。
“劳烦姑娘费心。”他语声温和，满是诚挚感激。
“趁热服下，发一层薄汗，寒湿便可散去大半。”沈清鸢将药碗递给他，细细叮嘱，“切记不可吹风，不可大汗淋漓，否则气血耗损，反而伤身。”
苏砚之双手接过青瓷碗，指尖触到温热碗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
他低头看着碗中清澈药汁，鼻尖萦绕着温柔药香。
流落江南半月，他饮过凉水，熬过饥寒，看过冷眼，受过欺辱，从未有人这般待他。
细致入微，温柔周全，陌路相逢，赤诚相助。
他心头百感翻涌，不再多言，仰头一饮而尽。
药味初尝清苦，入喉回甘，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沉入胸腹，瞬间化开连日淤积的寒凉。原本沉重发闷的胸口豁然通畅，酸软无力的四肢渐渐回暖，连日赶路的疲惫病痛，尽数被这一碗汤药抚平大半。
一碗药尽，周身暖意融融。
沈清鸢接过空碗，随手放在案上，又取来干净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被褥带着晒干的草木清香，干净柔软。
苏砚之看着她俯身整理被褥的温柔模样，心底积压许久的寒凉与孤苦，尽数被暖意覆盖。
他抬眸，目光郑重而恳切，一字一句道：
“清鸢姑娘。”
“今**渡我疾苦，予我安身，砚之此生铭记。”
“我今日落魄，无以为报。待我此番科考得第，挣脱寒门桎梏，必亲至青溪镇，登门拜谢，绝不食言。”
他从不轻易许诺。
可这份烟雨之中的萍水之恩，温柔纯粹，救赎了他最狼狈不堪的绝境，值得他岁岁铭记，来日千倍百倍偿还。
沈清鸢闻言，只是浅浅弯眸，眉眼恬淡温柔。
“公子不必挂怀。”
“我行医救人，本就是祖父传下的本分。相逢是缘，相助随心，不求回报。”
三年药庐岁月，她渡无数路人疾苦，向来只问心安，不问回馈。
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善意。
可于苏砚之而言，却是绝境逢生的唯一光亮。
他深深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眉眼，将这素衣煎药、雨中生暖的身影，牢牢刻进心底。
他低声应道：“于姑娘是本分，于我，是余生万幸。”
沈清鸢微微一怔，未曾料到他会说出这般话。
烟雨沉沉，屋内静谧无声。
她未曾接话，只是转身收拾器具，可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安稳湖面，悄然被这一句温柔感念，漾开了一圈浅浅涟漪。
此后半晌，苏砚之静静卧床休憩。
药力缓缓起效，浑身暖意绵长，病痛消散，身心安稳。
他靠在软榻上，无声看着院中忙碌的少女。
她日日与草药为伴，守着一方小小药庐，与世无争，温柔通透。这人间最平淡的烟火，却是他半生漂泊，从未拥有过的安稳。
天色渐晚，日暮西垂。
漫天烟雨渐渐收势，从倾落雨丝，化作朦胧毛毛细雨。
远山含雾，古镇炊烟四起，点点灯火穿透雨雾，温柔摇曳。
屋内沉香袅袅，药香未散，一屋温柔安宁。
沈清鸢整理完一日草药，静坐窗边。
看着榻上安然休憩的青衫书生，心底悄然生出一丝细碎的不舍。
她知道，雨停风歇，便是别离。
他是奔赴前路、志在山河的书生，终要离开这江南小镇，奔赴他的考场、他的朝堂、他的万里前程。
而她，是固守一方烟火、半生安稳的小镇医女，只能留在这青鸢堂前，守着药草，守着烟雨，守着一方岁岁不变的旧景。
彼时的他们，尚且懵懂。
只当是一场寻常烟雨相逢，一场短暂陌路擦肩。
却不知，这一炉暖药、一宿安眠、一句轻诺。
是往后三年相思、三年误会、三年炼狱煎熬的开端。
晚风穿窗，细雨呢喃。
一盏孤灯，一屋药香，暂寄一夜风尘故人。
来日山高水远，他若归来，便是余生**。
他若不归——
便是她岁岁年年，无尽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