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有十字纹

那个算命先生说……------------------------------------------，出生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原大地深处的小山村。那时候地还没分到各家各户，全村人还在一个锅里搅勺子，日子像村口那条常年干涸的小河，慢悠悠淌着，没什么波澜。 ，是爷爷家那间飘着淡淡药香的土坯房。妈妈总把我往这儿一放，就扛着锄头下地干活——爸爸远在外地工作，一年难回一次家，家里的农活全靠妈妈操持。从一岁到七岁，我的脚步几乎没离开过爷爷家的门槛。 ，“慎”是谨慎，“言”是言语，人如其名，平日里话不多。可村里人不叫他的大名，都喊他“宋罗锅”。不是嫌弃，是他常年弯腰扎纸活，脊背弯得像张旧弓，几十年的劳作，把他的背压得永远直不起来。他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花白了也不剃，风一吹，胡梢就跟着他捏纸人的手轻轻晃，模样透着几分古怪，却又格外亲切。。十里八乡的红白事，都要请他去扎纸活：扎亭台楼阁，扎车马人物，扎金银元宝，连逝者穿的纸衣、用的纸钱，都出自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我总蹲在他脚边，托着下巴看他忙活。他先拿竹篾扎成骨架，再用彩纸一层层糊、描，剪刀在他手里翻飞，咔嚓咔嚓响，不一会儿，鲜活的纸人、精致的屋舍就成型了。他扎的三国人物特别传神，刘备眉眼温和透着仁厚，关羽丹凤眼竖着满是威严，张飞络腮胡翘着满是莽撞，一眼就能分清；扎的四合院更是细致，飞檐翘角挑着，窗棂上刻着花纹，连门墩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我常常盯着那些纸房子发呆，心里偷偷想：这房子这么好看，要是能住进去就好了。，不大，却堆满了纸料、剪刀、浆糊和一个旧药箱。一推开门，淡淡的药味就裹着纸浆的清香扑过来，那是独属于爷爷的味道。药箱是个老木箱，铜扣磨得锃亮，里面装着各种晒干的草药，爷爷偶尔会给村里的老人搭把手，教他们认几味调理身子的草药。屋子正中央的木桌上，供着一张泛黄的画像。我小时候总凑过去看，好奇地问爷爷：“爷爷，这是谁呀？”，慢悠悠地说：“是****爷爷，你该叫老太爷。”，他眉眼清晰，精神矍铄，看着不像百岁老人，倒像个五六十岁的中年人，就忍不住嘟囔：“他这么年轻啊？”，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草：“他啊，五十多岁就走了，没熬到老。”说完就没再多说，拿起剪刀继续剪手里的彩纸，指尖的纸絮轻轻飘落。。，我正蹲在院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圈，一个穿灰布道袍的人推开了爷爷的院门。他背着个布袋子，挨家挨户讨口饭吃，走到我家门口，大概是闻到了饭香。，低头扎着一组纸人，准备给邻村的白事用。他抬头看了看道士，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玩泥巴的我，随口说：“道长，你过来，给我们家宋三算一卦吧。”，走到我跟前蹲下，伸出粗糙的手，把我的小手握了过去。他先摸了摸我的掌心，又细细看了看我的纹路，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他抬起头，看着爷爷说：“老人家，这孩子掌心里有十字纹，可不是一般人呐。” ，抬眼瞥了看道士，嗤笑一声：“嗨，道长，你这话说的。现在连顿饱饭都吃不饱，还谈什么好命？”，只是捋了捋下巴的胡子，慢悠悠道：“命这东西，藏在骨子里。这孩子眼下是命运崎岖，多灾多难，但往后总能跨过坎儿，修成正果。”，从兜里摸出一枚五分的硬币，递到道士手里。道士接过硬币，也不推辞，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我一眼，才背着布袋子，慢悠悠走了。
爷爷看着道士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继续扎纸人，只是手里的动作慢了几分。阳光透过屋梁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山羊胡上，也落在他弯成弓形的脊背上。
我那时不懂什么是十字纹，什么是命运崎岖，只记得爷爷那句“连顿饱饭都吃不饱”，像一颗种子，悄悄埋在了我心里。
日子依旧在土坯房的药香里，在爷爷扎纸活的咔嚓声里，缓缓流淌。只是从那天起，我总爱偷偷抬起手，盯着掌心那道交叉的十字纹路，心里默默想着：
爷爷说的不对，我以后一定能吃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