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颠簸了一天一夜，绿皮火车终于停靠在北方偏僻的小站。

吉普车又在风雪里开了两个小时。

驻地家属院，到了。

大院门口，几排灰扑扑的红砖平房错落着。

墙根下堆着积雪和成捆的大白菜。

江凛率先跳下车，把那个旧帆布包拎在手里。

随后，他转过身，眉头微皱，看着车厢里的人。

林霜降搭着车门边，踩着那双黑色小皮鞋，缓缓落了地。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裁剪合体的呢子大衣。

即便历经风尘，依旧难掩骨子里的清丽与矜贵。

在这个满眼都是灰蓝棉袄、碎花头巾的家属院里。

她一身呢子大衣和皮鞋，就像是一只误入泥潭的白天鹅。

极其扎眼，瞬间引爆了话题。

大院里的军嫂们正围在水井边洗菜洗衣。

看见吉普车停下，全停了手里的活儿。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艳，但更多的是审视和敌意。

“瞧瞧，这就是江营长从城里娶回来的媳妇？”

“穿得男不男女不女的，那鞋跟尖得能戳死人！”

“听说还是个资本家大小姐呢，成分坏得很！”

人群里，挤出一个吊着三角眼、颧骨高耸的中年女人。

这是大院里出了名的长舌妇，赵嫂子。

她男人是后勤部的副连长，平时最爱掐尖要强，嫉妒心极重。

赵嫂子把手里的棒槌往盆里一扔，甩着手上的冰水就凑了上来。

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上下打量着林霜降。

“哟，江营长，这是接新媳妇进门了呀？”

赵嫂子当面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声音尖利得刺耳。

“到底是城里来的大小姐，这身派头，咱们乡下女人见都没见过。”

她指着林霜降那件呢子大衣，故意拔高了音量，恨不得让全院人都听见。

“不过啊，江营长，咱们这可是**队伍的大后方。”

“这资产阶级那套贪图享乐的做派，带到咱们家属院来，怕是不合适吧？”

“这要是让纠察队看见了，还以为咱们军属思想觉悟倒退了呢！”

这话诛心。

在这个年代，一顶“资产阶级作风”的**扣下来，能生生压死人。

周围的军嫂们纷纷后退了一步，窃窃私语，准备看好戏。

江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底凝结起一层寒霜。

他刚要开口训斥，身侧的女人却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林霜降脸上没有半分被刁难的惊慌和窘迫。

她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得体微笑。

“这位嫂子，您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林霜降声音不大，却字正腔圆，清脆如珠落玉盘。

“我身上这件呢子大衣，是我外祖母当年支援前线，捐了半个家产后，**奖办的料子。”

她面不改色地张口就来，眼神却异常真诚坦荡。

“这皮鞋，是江营长体恤我体寒，为了怕我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冻坏了腿脚，特意用他积攒了半年的津贴在市里供销社买的。”

江凛微微一愣，深邃的黑眸转头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林霜降没看他，目光直直地逼视着赵嫂子，气场全开。

“我穿着**奖的料子，穿着我****丈夫的心意。”

“怎么到了嫂子嘴里，就成了资产阶级作风了？”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四两拨千斤地将这顶大**扔了回去。

“难道在嫂子眼里，**给的荣誉是资产阶级？”

“还是说，江营长心疼家属、爱护妻子的**情谊，是资产阶级？”

赵嫂子猛地瞪大了三角眼。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大小姐，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

这**扣得太大，她哪里敢接？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嫂子舌头打结，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

“我就是说……说你穿得太打眼了……”

“穿得体面，是为了不给江营长丢人。”

林霜降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两句话直接把人怼结巴。

“嫂子要是觉得我这身衣服有问题，大可以去军区政委那里举报。”

“我们家江凛，行得正坐得端，随时接受组织的**。”

赵嫂子被怼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半天，硬是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灰溜溜地退回了人群里。

周围的军嫂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接茬，看向林霜降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忌惮。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凛站在一旁，深邃的目光定格在身前这个气场全开的女人身上。

漆黑的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赞赏。

他单手掂了掂手里的帆布包，冷冷地扫了赵嫂子一眼。

“让道。”

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赵嫂子吓得一激灵，赶紧往旁边退了好几步，让出一条路来。

江凛回过头，看向林霜降。

“走，回家。”

林霜降扬起精致的下巴，踩着那双细细的小皮鞋。

在几十双敬畏交加的眼睛注视下，像个得胜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