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纱布上渗出的血把床单洇了一**，宣告着这台剖腹产手术不过才结束两个小时。肚子上的刀口像被人拿烙铁反复碾过，我咬着嘴唇里面的肉，努力适应这种五脏六腑被掏出去又塞回来的感觉。空气里全是消毒水和血腥味搅在一起的气味，浓得呛嗓子，但我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我试着伸手去够旁边那张空荡荡的婴儿床，手臂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抬到一半就掉了回去。
孩子生下来不到二十分钟，就被护工抱走了。说是送去新生儿科做常规检查。
然后，门被推开了。
钱桂芳。我的婆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缎面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只从不离身的金镯子在走廊的灯光下磕了一下门框。她身后跟着陈卫东，我的丈夫。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不是刚得了孙子外孙的喜气，而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的急切。四只眼睛同时落在我身上，像两个屠户打量一头终于养到了出栏斤数的猪。
我整个人钉在了床上。就是这种眼神。从我怀孕第三个月查出骨髓配型的那天起，他们看我的方式就变了。不再是嘘寒问暖，不再是端茶递水，变成了一种盘算。每天来看我，不是关心我吃没吃好睡没睡好，是在掂量我还撑不撑得住。
钱桂芳走到病床边。她没有问我疼不疼，没有问孩子几斤几两，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张空着的婴儿床。她从手提包里抽出一沓文件，轻轻搁在我的枕头旁边。
陈卫东走到门口，把病房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锁舌咬合的那一声脆响，比手术刀划开皮肤还让人心寒。
「林夏，不就是抽点骨髓吗。」
钱桂芳的手按上了我的肩膀，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六十岁的女人。
「你小姑子才十七岁，还年轻。你忍心看着她死？」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枕边那沓纸。第一页上印着几个加粗的黑字：骨髓捐献知情同意书。签字栏旁边打好了我的名字，空白处用荧光笔画了一个圈，生怕我找不着该签在哪里。
「妈，我刚做完手术。」
我的嗓子像含了一把碎玻璃。
「我的刀口还在流血。」
钱桂芳的手指加了力。金镯子边缘卡在我的锁骨上，硌得发疼。
「你是护士长，你比谁都懂，骨髓穿刺又不是开膛破肚。养两天就能下地。小婉的病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你是她嫂子，你不救她谁救？」
嫂子。她叫我嫂子。
嫁进陈家一年，陈小婉管我叫嫂子，钱桂芳管我叫好孩子。好孩子三个字现在不见了，只剩一个明码标价的身份。嫂子，就是应该把自己掏空了喂给这个家的那个人。
陈卫东从门口走过来，站到病床另一侧。他伸手拿起那沓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又从胸口衬衫的兜里掏出一支笔，递到我手里。
「夏夏，签了吧。小婉是我亲妹妹，我看着她一天一天瘦下去，整宿整宿睡不着。你帮帮忙，我一辈子记你的好。」
他的语气很轻，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姑娘。但他捏住我手腕的那股劲，跟**按着我肩膀的劲一模一样。
笔被塞进了我手里。
「能不能等几天。」我说。「等我伤口拆了线再商量。」
「等不了。」
钱桂芳一把掀开我身上的薄被，缝合的伤**露在冷飕飕的空气里，我疼得腰弓成了虾米，手攥住了床栏杆。
「医生说下周就得做穿刺前的最终检查。你明天就得去复查配型。林夏，我把话撂这儿了，这字你今天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她的嗓门拔到了最高，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病房门口，顿了一下，又走开了。
没有人敲门。没有人推门进来问一句出了什么事。
我躺在那里，被子被掀开着，刀口疼得像被人在上面浇了一层盐水，左肩被婆婆死死摁住，右手被丈夫攥着，笔杆硬邦邦地顶在我掌心。
我看着陈卫东。
这个男人，恋爱的时候每天下班带奶茶，发誓说会照顾我一辈子。我进产房前一天，他还握着我的手说不管是儿子是女儿他都喜欢。
现在他反锁了病房的门，按着我的手，让我给他妹妹签一份用我的骨头**的文件。
而我连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