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三点半------------------------------------------。。闹钟定的是七点二十，离响还早着呢。是工作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嗡嗡嗡的，像一窝蜜蜂在枕头底下筑了巢。他眯着眼摸过手机，屏幕的白光刺得瞳孔猛缩，看清了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一分，周六。，周六。。“方案明天早上八点前要，谁再改一版？客户又提了新意见。收到。收到。收到。”。他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可那嗡嗡声还在，透过枕头，透过颅骨，钻进脑子深处，像一只**，怎么也赶不走。。高架上有大货车经过，轰隆隆的，像打雷。楼下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斑。隔壁那对小情侣又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吼，隔音差得像两个人就在他耳朵边上撕扯。。又翻了个身。。，靠着床头，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灯光。城中村的握手楼，窗户对着窗户，晾衣杆几乎能碰到一起。对面那间亮着灯，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脸上的表情跟林远一模一样——空洞的、麻木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那种表情。，谁都没看谁，各自盯着手机，像两个没有交集的木偶。。
这次是电话。领导。
林远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王总”，犹豫了三秒钟，接了。
“林远，昨天那个方案的数据，你又用错了。客户那边很不满意，说咱们不专业。”
“王总，我核对过的，就是客户上周五发过来的那个版本，****的数据，我没改过。”
“客户刚发消息说数据不对，你再看看。明天早上七点前改好发我，别耽误了进度。”
“……好。”
电话挂了。林远放下手机，发现手心全是汗。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时长四十七秒。四十七秒，把他从凌晨三点拽进了更深的深渊。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倒水。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进门过道里塞了一个电磁炉和一个水槽，转个身都费劲。出租屋的格局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进门左手是厕所，右手是厨房，再往里是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十平米出头的空间，塞满了一个人全部的生存物资。
水壶里有昨晚烧的水，早就凉透了。他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桌上有张照片，压在玻璃板底下，边角已经卷了。是***照片，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身后是葡萄架，笑得特别慈祥。那时候葡萄刚熟，一串一串的紫，奶奶挑了一串最大的举在手里，冲镜头笑，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瓣。
奶奶走了三年了。院子也空了三年。
林远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个中年男人也起身倒水去了。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的黑暗，过着一样的日子，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在乎谁。
他突然问自己：我在干什么？
每天早出晚归，地铁上站一个多小时，从始发站挤到终点站，被人流推着走，不用动脚就能移动。在工位上坐到腰疼，看电脑看到眼干，吃三十块钱的外卖，吃到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回到这间隔断间，洗个澡就躺下，第二天再来一遍。
升职？加薪？买得起房？
别逗了。
他放下水杯，坐回桌前。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正是那个该死的方案。密密麻麻的表格，改了无数遍的数据，客户永远不满意，领导永远催命。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关掉了文档。
不是赌气。是想通了。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辞职信怎么写”，挑了一个最简洁的模板，复制粘贴到空白文档里，删删改改，最后只剩下三行字：
尊敬的公司领导：
本人林远，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感谢公司三年来的培养。请批准。
此致敬礼
写完了，读了一遍，觉得冷冰冰的。又想加几句，想了想又**。辞职就是辞职，说那么多干什么。
他保存了文档，发到了领导的邮箱。
然后合上电脑，关了灯，躺回床上。
这次，手机没再响了。
窗外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高架上的大货车还在轰轰隆隆，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隔壁那对小情侣终于吵完了，安静了。但林远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楚。
就是胸口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好像松了一点点。
一点点就够了。
天亮的时候，他没等闹钟响就醒了。打开手机，领导没有回邮件，工作群里的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没有人@他。他给房东发了条消息：“李哥，房子我不租了，这个月房租照付，押金您看着退。”
房东秒回了：“咋了？找到新房子了？”
“回老家了。”
“老家哪的？”
“青禾村。”
“没听说过。行吧，你走之前把钥匙放门口鞋柜里就行。”
林远把东西收拾了一遍。三年攒下的家当，一个双肩包就装完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翻旧了的《平凡的世界》，***照片，还有一张***，余额三万七千二百块。
三万七千二百块。他在城里干了三年，省吃俭用，就剩下这点钱。
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里，拉开门，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三年的隔断间。床单是他来的时候在超市买的，三十九块九，洗了无数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墙上贴着一张地图，是刚来的时候买的，想着有时间去玩，三年了，哪儿都没去过。
他关上门，走了。
从出租屋到长途汽车站，要换两趟地铁。林远背着双肩包，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刷卡，进站，等车，上车。一切都跟他过去三年每天做的一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的是，他不会再回来了。
大巴是上午十点的，终点站是县城，途经镇上。
林远不想坐**。**太快了，快得来不及想清楚一些事。大巴慢悠悠地在高速上晃，他靠窗坐着，看路两边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厂房仓库，从厂房仓库变成农田村庄。天越来越蓝，空气越来越透，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晒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听见旁边座位的阿姨在打电话：“……嗯，到了到了，快下高速了……带了，给你带了城里的糕点，稻香村的……”
糕点。林远想起小时候，村里来一个卖货郎，自行车后座驮着两个大木箱，箱子里装着针头线脑、糖果糕点。奶奶每次都会买一斤桃酥，用草纸包着，拿麻绳系好，挂在房梁上，一天给他掰一小块。那桃酥酥得掉渣，甜得正好，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点心。
大巴在高速上跑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县城。从县城到镇上又换了中巴，颠了一个多小时。林远在镇上的汽车站下车，站在站前的空地上，环顾四周。镇子比他记忆里大了不少，多了几栋楼房，多了几家超市，但那条主街还是老样子，两排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从镇上回青禾村没有班车。他在车站门口叫了一辆面包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他去哪。
“青禾村。”
司机愣了一下：“那地方还有人在？不是说年轻人都跑光了？”
“我就是从外面回来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发动了车子。
从镇上到青禾村，十公里的山路。路是水泥路，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面包车颠得像在开船。林远抓着扶手，看着窗外。两边的山还是那些山，树还是那些树，但山上的地荒了很多，以前种满庄稼的梯田，现在长满了草，黄一片绿一片的，像癞痢头。
二十分钟后，面包车在村口停了下来。
林远下了车，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阴凉。他小时候常在这树下玩，爬上去掏鸟窝，从树上掉下来摔得鼻青脸肿，被奶奶追着打。现在老槐树的叶子稀了很多，枝干上挂着几块褪了色的红布，风一吹，飘飘荡荡的。
村里很安静。不是城里那种被噪音淹没的安静，是真正的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鸡叫。
林远沿着村路往里走。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空的，院门紧锁，锁都生了锈。墙头上的草长得老高，风一吹，刺啦刺啦地响。有几户人家的屋顶塌了，露出了黑黢黢的房梁，像张开的嘴，无声地喊着什么。
他走到自家老院门口，停下来。
院门是木头的，刷着黑漆。漆起了皮，一块一块地翘起来，像鱼鳞。门上的铁环锈成了暗红色，摸上去粗糙的、冰凉的。他掏出钥匙——走之前奶奶给他的，用红绳系着，一直挂在脖子上，挂了三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钥匙**锁孔，转了好几下才转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的、混着青草和朽木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里，草长到齐腰深。
青的黄的交杂在一起，密得像一片小型草原。院墙边的杏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很多，树冠探出墙外，枝条上挂着一颗颗青色的果子，还没熟，硬邦邦的。杏树底下有一口水缸，歪倒着，缸里长满了草。
林远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点酸，有点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他回来了。
堂屋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屋里的光线很暗，灰尘在空气里浮着，像一层薄雾。家具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但一切还是记忆里的位置——八仙桌、条凳、挂在墙上的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爷爷奶奶抱着一个婴儿，笑得很开心。
林远站在堂屋中间，环顾四周。灶台，风箱，墙角的水缸。
水缸是老物件，黑陶的，比他年纪都大。缸底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一朵花的图案，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他走过去，低头往缸里一看——缸底有一点水，不多，但很清。
他蹲下来，手伸进去，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流过去。
他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忽然觉得那水的触感不一样——不是普通凉水的冷，是一种更清透的、带着一点温润的凉，像是山泉水。
但他没有多想。
他开始收拾屋子。先把堂屋的灰擦了，然后把灶台的灰掏了，又把院子里的草拔了一片，清出一条路来。
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反射出微微的光。
林远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杏树，看着远处沉默的山峦，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的手机没有响。
工作群没有消息。
领导没有电话。
他想，这就是自由的感觉吧。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口水缸底下的青石板裂缝里，正在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