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京待不住了------------------------------------------，没觉得自己能混出什么名堂。，找个活儿，挣点钱，别让我爸天天在院里骂我。，有时候不是你想躲事，事就不找你。，胡同里还都是熟脸。谁家炉子灭了，隔壁能借一块蜂窝煤；谁家孩子在外头惹了祸，不到半天，全院都知道。，屋里一张旧桌，两把椅子，墙上还挂着我退伍带回来的包。那包旧得发白，我爸看见一次，就叹一回气。“任家忠，你就这么在家晃？”。，是院里老刘头的。他说走慢了，让我帮着看看。我也不懂多少，就是拿小螺丝刀拨弄两下，图个手不闲。：“我找呢。找什么？”我爸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找人请你当大爷？”。，回地方最怕这个。，几点起、几点睡、该干什么，都有人告诉你。回到胡同，没人管你了，反倒不知道脚该往哪儿放。，瞪了我爸一眼：“你少说两句。孩子刚回来。刚回来？”我爸气笑了，“回来多少天了？天天不是东城晃，就是西城晃，跟一帮小子吃饭喝酒。你以为北京城是你家的？”
我把表后盖扣上。
“爸，我没惹事。”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虚。
不是已经惹了，是快了。
那天晚上，东城一个饭馆有人请我吃饭。地方不大，门口挂着红灯泡，风一吹，灯泡底下的灰跟着晃。屋里四张桌，最里面那桌坐了几个熟人。
请我的人叫二明，小时候一起在胡同里疯过。几年不见，他穿了件皮夹克，头发抹得亮，手腕上戴块金表。
我一进门，他就站起来。
“代子，来，坐这儿。”
那时候他们叫我代子，后来才有人喊代哥。别听着好听，最早也就是胡同里一个外号。
我坐下，看见桌上已经摆了白酒，凉菜，半盘酱牛肉。
二明旁边还有三个人，我认识两个，另一个脸生。脸生的那个一直看我，眼神不正，像看东西，不像看人。
我问二明：“这位是？”
二明笑着说：“南边来的朋友，做买卖的。”
那人把烟盒往桌上一扔。
“听说你刚从部队回来？”
我点头。
他说：“当兵的都能喝吧？”
这话不难听，可他说出来那个劲儿，让人别扭。
我拿起酒杯：“能喝一点。”
他笑了：“一点不行。北京爷们儿，得给面儿。”
二明赶紧打圆场：“都是朋友，慢慢喝。”
那人不看二明，还是看我。
“你叫加代？”
我说：“任家忠。”
“我问你外号。”
我把杯子放下。
屋里一下静了点。
饭馆老板娘正端汤，走到半截停住，看看我，又看看那人，没敢往前走。
二明在桌底下碰了我一下，意思是算了。
我那天本来也想算了。
真的。
刚退伍，家里正烦，我不想给我妈找事，也不想让我爸又在院里抬不起头。
可那人偏偏把话往死里推。
他伸手，拿筷子点了点我的胸口。
“当过兵，别装。出来吃饭，就得知道谁请你，谁能让你坐，谁也能让你滚。”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筷子。
筷子尖上还沾着酱油。
我说：“拿开。”
他笑：“不拿呢？”
二明脸白了。
“哥，别闹，都是自己人。”
那人一把推开二明：“谁跟他自己人？”
这一下，把桌上的酒碰倒了。白酒顺着桌沿流下来，滴在我裤脚上。味儿冲，我心里那点忍着的火，也被这味儿拱起来了。
我站起来。
他说：“怎么，还想动手？”
我没说话。
人这一辈子，有几步是自己迈出去的，也有几步是被人挤出去的。
我那一步，就是被挤出去的。
我抓住他的手腕，把筷子从他手里掰下来，往桌上一拍。
“吃饭就吃饭。不会说话，就闭嘴。”
他脸一下挂不住了。
跟他来的两个人站起来，一个抄起酒瓶，一个把椅子往后一踹。
饭馆里有人喊：“别在这儿闹！”
没人听。
那人先冲我来。
我侧身躲开，肩膀撞在桌角，疼得我牙根一紧。我顺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墙边一推。他后背撞到暖气片，发出一声闷响。
酒瓶也到了。
我抬胳膊挡了一下，瓶子碎在桌沿，玻璃碴子飞得到处都是。老板娘尖叫一声，汤盆摔在地上。
二明抱住其中一个，嘴里喊：“别打了！别打了！”
可事起来了，就不是他说停能停的。
外头又进来两个人。
我不知道他们是早就在门口等着，还是听见动静才冲进来。反正那一刻，我看明白了，今晚这顿饭不是单纯请我吃饭。
二明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但有人想拿我试一下。
试我这个刚退伍回来的北京小子，到底有没有脾气。
我有。
而且那天，我没收住。
后来想想，如果我那晚低个头，说两句软话，也许就没有后面的广州站西，没有**表行，也没有那些兄弟和仇人。
可年轻时候谁懂这个。
年轻时候只懂一件事：别人把筷子点到你胸口了，你还笑，那以后就别在这条街上抬头。
打到最后，饭馆门口围了一圈人。
有人去找***，有人去叫家里大人。
我手背破了，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二明坐在地上，皮夹克被扯开，嘴角也青了。他看着我，眼神发直。
“代子，你赶紧走。”
我喘着气：“走哪儿？”
“哪儿都行。”
他压低声音，“那人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后头还有人。今晚你把他打成这样，这事在北京不好了。”
我看着地上的碎玻璃。
老板娘蹲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捡碗。墙上的菜单被撞歪了，白菜炖粉条几个字斜着挂在灯下。
我突然有点清醒。
不是怕。
是知道麻烦真来了。
我回家的时候，已经后半夜。
胡同里风冷，灯也少。我推开院门，我爸坐在屋里没睡，烟抽了一地。
他看见我手上的血，没问疼不疼。
他只问：“惹事了？”
我说：“嗯。”
我妈从床上起来，披着衣服就往外跑，抓住我的手看。
“怎么弄的？谁打的？你说话啊。”
我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抬手像要打我，手到了半空，又停住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北京你先别待了。”
屋里一下静了。
我妈看着他：“你说什么呢？”
我爸没看她，看着我。
“明早走。去南边。广州也行，**也行，先躲开这阵。你留在北京，后面不是打架，是人家拿你做局。”
我那时候才知道，我爸不是不懂江湖事。
他只是平时不说。
我坐在桌边，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绷着皮，疼。
“我走了，家里怎么办？”
我爸把烟按灭。
“家里不用你管。你先管住你自己。”
这一宿，我妈给我收拾了一个包。
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几十块钱，还有我那套退伍证件。她一边塞东西一边掉眼泪，嘴里还骂我：“你说你这个孩子，回来才几天啊。”
我没敢接话。
天快亮的时候，我背着包出了门。
胡同口卖早点的刚支摊，锅里冒着白气。有人认出我，喊了一声：“代子，这么早干嘛去？”
我说：“出去办点事。”
那人笑：“办完早点回来。”
我也笑了一下。
没告诉他，我这一走，就不是三五天。
北京站人多，扛包的、送人的、倒票的，乱成一锅粥。我买了一张往南去的票，具体到哪儿，心里也没底。
进站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天灰蒙蒙的，楼顶上有鸽子飞过去。
****长大，第一次觉得这城离我这么远。
二明不知道从哪儿追了过来，气还没喘匀，塞给我一个信封。
“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钱。
我说：“你留着吧，你昨晚也挨了。”
他说：“别废话。到了广州站西，找一个姓鲁的档口老板，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不一定帮你，但能让你先有口饭吃。”
广州站西。
我第一次听这个地方。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个地方会让我见到另一种规矩。
也不知道，我以后会从广州再到**，在一间不大的表行里，认识后来跟我一起扛事的人。
更不知道，有些名字，左帅、乔巴、白晓航、马三，会在很久以后，一个一个走进我的命里。
我只知道，火车快开了。
二明站在站台外头，冲我摆手。
我背着包往里走，手背还疼，心里也空。
检票口的铁栏杆很凉。
我把票递过去，听见身后有人喊我的外号。
“加代！”
我回头。
人群太乱，没看清是谁。
那一声很快被火车汽笛盖住。
我进了站。
从那天起，北京的事没完。
南边的事，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