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书名:未至之海  |  作者:铁锈脆脆鲨  |  更新:2026-05-23
楼梯间------------------------------------------,老范打了一把方向,车轮碾过梧桐树下的落叶,沙沙响。车厢里多了一个人,但安静得像没多。陈怀瞳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帆布包搁在腿上,两只手环着,下巴搁在包上。包太大了,遮住了她整个上半身,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睁着,看窗外,又收回来,又看窗外。。铁管立在座位和车窗之间,有点弯,立不稳,老往旁边滑。他干脆把它横在脚边。怀瞳低头看了那根铁管一眼,没问。她今天看到的东西够多了,多到一根沾着干血的铁管不算什么。“哥哥呢。”她问。从上车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开口问哥哥。声音不大,嗓子有点哑。“还在找。”陈圙守说。“在哪找。他学校。”。她把帆布包抱得更紧,下巴压得更深,眼睛继续看窗外。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干上刷了白灰,有一棵被车撞歪了,树根翘起来,泥土翻在外面。“开阳十八了。”老范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圙守一眼。“十八岁,知道怎么躲。你别慌。”。老范开了十七年公交,见过的人比陈圙守坐过的车多。他说别慌,不是因为他觉得没事,是因为他觉得慌没用。陈圙守知道这个道理,但手还是凉。“城西二中离这多远。”陆川蹲在投币箱旁边,撬棍横在膝盖上。他的安全帽摘了,头发压得扁扁的,额头上有一道印子。“前面一条街,拐进去就是。”方晴说。她认识这片。每个周末都来接女儿,这条路走了几十遍。“那走。”老范挂挡。公交车发动,往南开。。拐弯。路忽然变窄了。不是本来就窄,是被堵窄的。一辆厢式货车侧翻在路口,车头撞进了路边一家理发店的玻璃门里,车尾翘起来,轮子还在空中。理发店的旋转灯掉在地上摔碎了,红蓝白的碎片铺了一地。货车车厢上的广告被撕裂了一半,还剩一半——“新鲜冷鲜肉”。肉字被扯掉了,只剩下“新鲜冷鲜”。“能绕吗。”老范自己问自己。他探着脖子左右看,左右都是车,停的停撞的撞,把路口堵成了一道缝。公交车太宽,挤不过去。“绕不了。”陆川说。
“那就走。”老范把车熄了,拔了钥匙。他把驾驶座底下的大号扳手摸出来,掂了掂分量。“这一片我来过,城西二中前面还有个后门。从小路穿过去,比正门近。”
“车怎么办。”沈棠说。
“停这儿。谁还敢偷?”老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骨头咔哒响了一声。“往前走。有东西就躲,没东西就快走。到了学校再说。”
他把车门打开。风灌进来,冷的。不是上午那种海风的凉法,是风里裹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不是港口烧胶皮的味道,更近。可能是哪栋楼着火了,也可能是汽车油箱炸了。灰**的天空下,有几柱细细的黑烟在城区各个方向冒起来。
全车人都下来了。宋小禾扶着阿萤,阿萤的腿有点软——在车上坐太久了,猛一站整个人晃了一下。老人家膝盖上的T恤已经换了一块纱布,沈棠刚才在车上帮他重新包扎的。他走路的时候左脚不敢用力,扶着车门一级一级**阶。陆川想扶他,他摆了摆手。
小远牵着方晴的手。他抬头看她。“妈妈,姐姐呢。”
“姐姐在学校。我们去接她。”方晴蹲下来帮小远把校服拉链拉到顶。风大,吹得小孩耳朵发红。她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发圈,把小远脖子后面的碎头发拢了拢,手很稳。然后站起来,牵着小远往前走。
陈圙守把怀瞳抱起来。九岁的孩子不轻,他抱不太动,只抱了一小段就从车上抱到地上放下来。怀瞳站在地上,手很自然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开阳这么大的时候也爱抓衣角,后来上初中了就不抓了,觉得丢人。现在怀瞳还在抓。
老范领路。他在这一片跑了十多年的公交,哪条巷子通哪条街闭着眼都能走。他带着一群人从两辆撞在一起的车中间侧身穿过去,钻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堆满了垃圾桶,全翻了,垃圾袋破了,厨余垃圾流了一地,**嗡嗡飞。味道很冲,陈圙守拉了一下怀瞳,把她换到另一边走。方晴捂住小远的鼻子。
出了巷子是一条后街。街两边是居民楼的背面,空调外机挂在墙上,有一台还在运转,嗡嗡响。电还没断。街角有个修鞋摊,摊子没收,工具和鞋底还摆在路边,小马扎倒在地上。
“前面就是。”老范停了下来。
城西二中的后门。铁栅栏门,比正门矮,两米多高。门上挂着锁,链条锁,绕了好几圈。锁上落了锈,不是今天锁的,是从来没用过——平时这个门都是开着的。现在锁了,锁上还有砸过的痕迹,有人拿砖头砸过,没砸开。砖头还在地上,碎成两半。
陆川试了一撬棍。锁没断,链条上的铁环崩飞了一小块铁屑。又砸了两下,链条断了,哗啦啦从栅栏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陈圙守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在后面,灰白色的外墙,六层。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几扇碎了。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整个校园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操场在后门进来就是。不是正规操场,是个小操场,水泥地,画了羽毛球线。羽毛球网还挂着,被风吹得鼓成弧形,像一张帆。网下面倒着一辆自行车,后轮被撞歪了,车筐里的书散了一地。数学课本、英语课本、一本摊开的练习册。练习册上写着名字——“初二(五)班 孙昊”。不是开阳的同学。陈圙守从旁边走过去。
教学楼的侧门开着。一扇纱窗门,纱网破了几个洞,门把手生锈。门里面是走廊,黑黢黢的,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在尽头亮着绿光。走廊里有回音——什么声音都没有本身就是一种回音。脚步声刚踏进去就传得老远。陆川打了个手势,所有人放轻了脚步。沈棠从包里拿出手电筒,光柱照在走廊的墙壁上。
墙壁上贴着宣传画——消防疏散图、卫生评比表、一张被撕掉一半的校园活动照片。照片上的人脸刚好在撕掉的那一半上,剩下的一半是草地和几双球鞋。宣传画旁边的墙上有脚印。不是踩上去的,是从上往下蹬的。泥脚印,叠了好几个,从地面一直蹬到半人高。
走廊两边是教室。门都关着,门上的小窗有的透光有的不透。陆川经过第一间教室的时候停下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桌椅整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还有一盒没拆封的粉笔。没有人,也没有被翻过的痕迹。这间教室上午可能没有上课。
第二间教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陆川用撬棍轻轻推了一下门,门往里滑,无声的。教室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沉。课桌椅东倒西歪,地上有散落的书包和水壶。黑板上的板书写了一半,是一篇古文——《岳阳楼记》。粉笔字很漂亮,写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停了。后面半句没来得及写。黑板槽里的粉笔还搁着,和黑板平行,笔身上有手指握过的印子。
方晴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去。她在看黑板。不是在看古文,是在看黑板旁边的课程表。课程表上写着“初一(二)班 周三上午第三节 语文”。初一(二)班。方念的班。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扣了一下,一块油漆被扣掉了,落在脚边。
“她不在这个教室。”方晴说。像是在跟自己说。“今天上午第三节,语文课。她应该在。她不在。”
沈棠走到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电筒的光从教室里移开,照向走廊更深处。
走廊尽头是楼梯间。楼梯间比走廊更暗,应急灯也坏了,只有墙根处的安全出口标识发出绿幽幽的光。光太弱,照不到台阶,只能照到台阶边缘的一条线。陆川把手电筒接过来,往上照。光束穿不透灰尘,楼梯间里的灰尘太多了,被搅动的气流卷起来,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翻成一片金黄。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楼上。隔了好几层,有人在走动。不是那种拖着脚的走动,是正常的走动——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很轻,但清楚。不是一个人。至少两个。走走停停。
陆川关了手电筒。
黑暗中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没动。呼吸声被压到最低。陈圙守一只手按住怀瞳的肩膀,把她往墙根靠。方晴把小远抱起来,捂着他的嘴。不是怕他叫,是怕他被吓出声。小远很懂事,自己伸手捂自己的嘴,捂着嘴还在喘气,鼻息咻咻的。
脚步声停了。安静了很久。然后又开始走了,这次是往下的方向。有人在下楼。啪嗒,啪嗒。走到二楼转角的地方又停了。然后一个声音从楼梯间上面传下来,闷闷的,隔着混凝土墙壁,有点听不清楚,但字能分辨。
“下面有人?”
是男生的声音。年轻的,嗓子有点哑,像是喊了很久。不是丧尸。丧尸说不了话。陈圙守的手松了一下。陆川重新打开手电筒,往上照。
楼梯转角处露出半张脸。男生,十七八岁,校服,脸上有灰,头发乱七八糟。他眯着眼往下看,被手电筒照得抬手挡了一下光。
“你们是人?”他说。
“是人。”陆川说。
男生转头往楼上喊了一声——“是人!活的!”然后快步跑下来。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女生,手里攥着半截拖把杆,校服袖子撕破了一道口子。两个人跑下楼梯的时候脚步踉踉跄跄,女生在最后一个台阶差点绊倒,扶了一下墙站稳了。
“你们从哪进来的。”男生问。他嘴皮干得裂了口子,说话的时候口子又裂开,渗了一颗血珠,他自己没感觉。
“后门。”陆川说。
“后门——后门有铁栅栏,你们怎么进来的。”
“撬开的。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从楼上跑下来的。我们——”男生喘了口气,“我们在天台。天台有个铁门,我们锁了。水没有了。我们想下来找水,楼下有东西。我们下到二楼看到走廊里全是,就躲在这里等。等了——几点了?”
“快三点。”沈棠说。
“等了快五个钟头了。”
“天台还有几个人。”陈圙守问。他往前走了一步,手电筒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七个。”女生说。“我们班七个,全部都在天台。我们两个下来探路,被堵回来了。下面太多。”她咽了口唾沫。“四楼有个教室里面有矿泉水,我们看到了,拿不到。”
“高三几班。”陈圙守说。
“高三三班。”男生说。他看了一眼陈圙守,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铁管。“你是谁的家长?”
“陈开阳。高三三班。”
男生愣了一下。然后他往后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是松气,是那种说不清什么情绪的气。像是跑了很久终于看见一块路标。
“开阳在天台。他在守门。”
“守门?”
“铁门锁不住。门闩坏了。开阳用课桌顶着。”男生说。“我们下来的时候他说,如果我们十分钟没回来,他就把门再顶上。现在已经——”他顿住了。
已经五个小时了。
陈圙守往楼梯上走。铁管拎在手里,很沉,但他已经不觉得沉了。陆川跟在他后面,手电筒重新打开,光柱在墙上摇晃。方晴把小远交给沈棠,她自己也上去了。她还要找方念。
楼梯间很窄,两个人并排都嫌挤。脚下的台阶上有碎玻璃,踩上去嘎吱响。二楼的楼梯拐角,地上有血。不多,一小滩,已经半干了。血旁边有东西——一只鞋。运动鞋,男款,四十二码,鞋带松散着。鞋面上有暗红色的斑点。陈圙守看了一眼那只鞋。不是开阳的。开阳的鞋是白色的,这双是黑色的。他把目光移开了。
三楼。楼梯间的门关着,门上的小窗玻璃碎了。从碎玻璃口往里看,走廊里有人影。远的,好几条,在走廊尽头慢慢晃动。陆川把陈圙守往后拉了一步。
“别走门。继续上。”
四楼。楼梯间的门也关着。但这扇门被人用拖把从外面顶住了——拖把杆横在门把手上,一头卡在门框上,一头抵着楼梯扶手。拖把是湿的,水顺着杆子往下淌到地上,把台阶浸湿了一块。不是自来水。拖把桶的水。有人用这个挡住门,不让走廊里的东西进来。
陆川把拖把从门把手上取下来。拖把杆磕在扶手上,发出一声轻响。走廊那边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一扇门后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两下。然后安静了。
五楼。没有走廊,只有通往天台的一段铁梯。铁梯焊在教学楼外墙上,扶手上结着锈,踩上去整段梯子都在抖。铁梯尽头是一道铁门。门关着。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道门闩,从里面闩上的。门板上有敲过的痕迹——不是砸的,是外面有人在敲。敲了很久,铁皮上被敲出了一个个浅浅的凹坑,拳头大小。
陈圙守抬手,指节叩在铁门上。
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后面一片安静。然后他听到了声音——课桌腿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声音。很沉,很慢,一点一点往后拖。然后是脚步声,踩在铁皮上,咚咚咚,有人跑过来。
铁门开了一条缝。然后门整个被拉开了。
陈开阳站在门后面。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全是灰,头发里全是灰土。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嘴角那个最深,血迹已经干成一小块暗红色。他左手里攥着的不是钥匙——是一根铁管,从课桌腿上拆下来的那种,铁管一头被砸扁了,上面沾着暗黑色的、干了的东西。他的右手扶着门框。手背上有一道新伤,还在渗血。他先是愣了一拍,嘴唇动了一下,没喊“爸”。只是整个人靠在了门框上,铁管从手里滑下来,掉在铁皮地上当啷一声。
“你来了。”他说。嗓子干得像是砂纸刮在石头上。
陈圙守没说话。他走过去,伸手把儿子拉过来。开阳比他高半个头,但他还是把儿子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就像小时候那样。开阳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全身绷了太久的肌肉忽然松下来,控制不住的抖。他的手指攥着陈圙守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和怀瞳攥法一模一样。
天台上。课桌顶在铁门后面,桌腿被磨得歪了。天台角落站着几个人影。一个男生,手里拿着拖把杆,杆头被削尖了。两个女生蹲在地上,身边堆着几个书包。还有一个男生靠墙坐着,脚边放着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倒着,一滴水也倒不出来了。
七个人。加上刚才下来探路的两个,一共九个。高三三班的。开阳的同学。
陈圙守放开儿子,用手托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伤。
“怎么弄的。”
“梯子刮的。没事。”开阳把手抽回去,在手背上擦了一下,血又渗出来,他把手往校服上蹭了蹭。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弯腰把铁管捡起来。“你怎么找到我的。”
“先去了附小,接了**妹。然后过来的。”
“怀瞳呢。”
“在楼下。沈护士陪着。”
开阳点了点头。他转头看了一眼天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方晴。不认识,但没多问。
“楼下的东西太多,正门走不了。”他说。“后门可以走。但我们试过,下到二楼就上不来了。你们怎么上来的。”
“我们就是从后门上来的。”陆川说。“后门到四楼这段楼梯是干净的。”
“后门——”开阳顿了一下。他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陆川。“你们上来的时候,二楼楼梯门的拖把是谁放的。”
“没人放。拖把卡在门外面。”
“门外面?”
“对。不是你们挡的?”
开阳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头看陈圙守。
“我们只挡了天台这扇门。下面的拖把不是我们放的。”
天台上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没有人说话。不是他们放的,那就只能是别人放的。别人是谁?这个学校的师生,还活着,躲在这栋楼里。
方晴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上面是方念的照片。
“有没有人见过这个女孩。初一。十三岁。戴粉红色眼镜框。”她把屏幕亮出来。
天台上没有人应。一个女生低头看自己的鞋,一个男生把目光转到一边去。方晴把手机收回去,手没放下来。
“楼下还有教室没搜。”沈棠从楼梯间走上来。她刚***孩子安顿好,额头上全是汗。“二楼的教室我们只看了两间。三楼和四楼都没碰。刚才陆川在四楼注意到有个教室的门是关着的,锁了,不是被撞开的。如果有人在里面,拖把可能是他们放的。”
“我们分两路。”陈圙守说。他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开会讨论预算差不多。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一路带学生走,从后门下,回路边。一路留下来搜。”
“我留下来。”方晴说。
“我也留。”陆川说。
开阳把铁管别在腰上。“我留。我认识教室的分布。”
陈圙守看着他。“你先喝水。”他从包里摸出矿泉水瓶,递给开阳。开阳接过来灌了好几口,把剩下半瓶递给其他同学。一个女生接过去,先递给靠墙坐着的男生。男生喝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半瓶水传了一圈,最后回到开阳手里,还剩个底。开阳仰头倒进嘴里,空的瓶子捏扁了搁在地上。
“走。”他说。
一行人分成两路。老范和宋小禾带学生先从后门撤,回公交车。怀瞳不肯去,抓着陈圙守的衣角不放。陈圙守蹲下来。
“爸爸去找哥哥的同学。你先跟范伯伯回车上。”
“哥哥已经找到了。”怀瞳说。
“哥哥还有同学没找到。方阿姨的女儿也没找到。你先回去。帮爸爸看着包。”他把帆布包又搁在她怀里。怀瞳没再说话,把包抱紧了。开阳揉了揉她的头发,也蹲下来。
“包里有吃的。饿了就吃。别省。”他说。这话不像十八岁的人说的。
怀瞳点了点头。她跟着老范往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回去,没有停下来。
留下四个人。陈圙守,开阳,陆川。方晴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根从教室***捡起来的木头教鞭——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一直攥到天台。
从四楼搜起。第一间教室锁着,门上的小窗黑黢黢的,手电光照进去只能看到倒了的桌椅。陆川用小刀从门缝里捅了一下锁舌,推开门。空的。第二间教室开着半扇门,讲台被搬到了窗户底下,上面站了脚印——有人从这里爬出去过。窗户外面是个平台,连着隔壁楼。脚印只有出去的,没有回来的。
第三间教室。门关着。门把手用铁丝缠了好几圈,铁丝的一头从门缝里穿进去,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拉紧了。有人把自己锁在里面。从里面锁的。
陆川用撬棍锯断了铁丝。不是撬,是锯。铁丝很细,撬棍的刃口在上面拉了几下就断了。门推开了。
教室里暗得发闷。窗帘被扯下来盖在桌椅上,搭成一个帐篷的样子。帐篷下面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女老师,头发花白了半边,不是染的,是自然白的。短袖白衬衫,袖口染了一片红,干透了。她靠墙坐着,腿上放着个急救药箱,药箱开着,里面的纱布和碘伏散了一地。她的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缠着绷带。绷带是自己包的,缠得松垮,渗了一片黄黄红红的印子。
她抬头看他。目光是清醒的,但眼眶往下凹陷,嘴唇干得粘在牙齿上。
“……开门。”她说。声音很小,每个字都费劲。
“你就是拖把挡门的人。”陆川说。
她点了点头。每点一下头都像要用掉全身的力气。“你们是家长?”
“是。”方晴说。“我女儿不见了。初一,十三岁。叫方念。”
女老师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水光。她用手指了指教学楼后面的方向,手指在发抖,指的方向没有窗户,只是一堵墙。
“……今天上午出事之后,我把能跑的学生全赶到后面食堂。食堂二楼有个储藏室。我让他们锁门不要出来。”她忽然一把抓住方晴的手腕。白衬衫袖口那一片干涸的血渍正好按在方晴的皮肤上。
“我让学生锁了门。我答应他们,会有大人来救。我让他们不要出声,锁上门等。一定要有大人来。”她的指甲掐进方晴手腕,方晴没有躲。
走廊外,一阵沙沙声忽然靠近,撞击着墙壁。陈圙守拉住开阳往后撤了半步。陆川举起撬棍。声音从楼梯间传来——有人在下楼,不是,不是人。是那天上午巷子里那种拖脚的节奏。沙沙,沙沙。他们被这扇门里弄出的动静惊动了。靠墙的桌椅簌簌落下灰尘。
“走窗户。”女老师指了指教室后面的窗户。窗户外面是一楼的雨棚,雨棚矮,跳下去不碍事。陆川先把开阳推出去,然后是方晴,然后是女老师。女老师不重,但她的腿吃不住力,陈圙守抱着她翻窗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跌。不是疼的。是忍疼忍了太久,忽然有人帮,身体不知道怎么反应了。
陈圙守最后一个翻出来。脚落在雨棚上的时候,塑料瓦咔吱一声裂了条缝。他跳下地面,回头看教学楼。走廊窗户里有人影在晃。不止一个,三四个,挤在四楼楼梯间门口。正对着他们刚才待的那间教室。
“食堂在哪。”方晴问。她没等回答,已经往教学楼后面跑了。
食堂在操场另一边。平房,砖墙,窗户高。食堂的门关着,门上有玻璃,玻璃碎了,碎碴子还留在门框上。门前横着一根钢管——不是凑巧倒在那儿的,是有人从里面把钢管穿在门把手上,又用铁丝绞紧。钢管上面还压了一把铁椅。
陈圙守和陆川一起把钢管抽出来,铁椅搬开。门推开的瞬间,屋里飘出来一股闷了太久的空气,混着消毒水和汗味。食堂大厅是空的,桌椅全部堆在墙角。窗户用报纸糊了,光线暗得发灰。
二楼储藏室。门关着。陆川敲了一下。没应。又敲了四下,放慢节奏,两长两短。
门后面响起一片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孩子的声音——怯生生的。
“你是谁。”
方晴跪在门前,膝盖磕在瓷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她把嘴对着门缝。声音压得很稳,稳得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稳。
“我是方念的妈妈。开门。求求你们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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