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阿横,帮我倒杯热茶。”
谢横递来茶盏,随口道:“你夜里似乎从不起夜。”
我顿了一下。
这男人不对劲。
外头必是有人了。
而且那个小蹄子,夜尿频多。
我笑了,直接戳破:“是哪家女子喜欢起夜?”
没想到他愣了一下,直接脱口而出。
听到名字的那一刻,我蹙眉。
1
“沈欢欢。”
谢横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是我那庶妹,沈欢欢。
平日里连正院的门槛都不敢多跨一步,说话细声细气,请安时永远垂着眉眼。
他见我沉默,主动开口:“那晚她突发高热,我只是过去照看了半宿,其他什么也没有。”
“只是照看?”我放下茶盏,笑了。
“谢横,你当我三岁小孩?”
他没应声。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看着他,声音淡下来。
“府里没有下人了?外头请不来大夫?偏偏要你亲自去伺候?”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辩解。
“还有,”我往前倾了倾身,盯着他的眼睛。
“你这条命,是谁捡回来的?”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靠回椅背,目光落在他手腕那道疤上。
那是十二年前的冬天。
我随母亲去城外施粥,路过时听到庙里头有动静。
进去就看见他跪在干草堆上,正和一条野狗抢半个黑硬的馒头。
野狗咬了他,血糊了半张脸。
我把馒头从狗嘴里夺下来,递到他面前。
“跟我走。”我说。
“有吃的。”
他跟了。
这一跟,就是十二年。
“蕾蕾。”他开口,声音有些低。
“我和她......当真清白。那晚什么都没发生,我发誓。”
“发誓?”我端起茶,没看他。
“谢横,你该知道,我这人向来不听嘴上说的。”
他抿紧唇。
“我只信眼睛看到的。”我放下茶。
“你不是喜欢照顾人吗?那晚想必替她抬了不少回水吧,发热的人,要频频更换额上帕子,还要饮水。”
我抬眼看他。
“城西井水清甜,你去那里打二十桶水,抬到我院子里来。两个时辰为限。”
他眉头皱起:“殿下,二十桶......”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再说下去,垂下眼,低声应是。
两个时辰后。
我放下手里的书,准备去院门口问人。
却看到丫鬟过来。
“殿下…”
我问:“怎么,水抬完了?”
“抬完了。”丫鬟顿了顿,声音低了八度。
“只是......二姑娘也来了。”
我抬眼。
我走到院门口,看着那两排水桶,和桶边并肩立着的一双人影。
谢横满身是汗,沈欢欢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侧,正低眉顺眼地帮他扶着扁担。
倒是演得一出情深。
丫鬟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大约是气那庶女竟敢当着我的面如此行事。
我笑了,正要开口,沈欢欢却先抬起了头。
她泪痕未干,眼眶红红,望向我的眼神竟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嫡姐。”她开口。
“这府姓谢,不是姓沈。你这样罚横哥哥,于礼不合。”
我顿住了。
不是因为她胆敢顶嘴。
是因为这句话。
这府姓谢。
我盯着她。
忽然间,我明白了。
这妮子,是看上了当家主母的位置。
她以为谢横是这府的主人。
她以为这谢府,是他挣来的家业。
她以为嫁了他,便是正正经经的当家娘子。
可她不知道。
这宅子,是我沈蕾的。
十二年前我带他回府,供他吃穿,请先生教他读书。
他入仕那年,我怕旁人说三道四、伤他颜面,从未提过他是我捡来的。
成婚时,为了他的自尊心送了他这套宅子,落的是他的姓,写的却是我沈蕾的名字。
府里上下百口人,领的是我的月钱。
管家手里那把库房钥匙,至今系在我腰带上。
他有的,都是我给的。
他姓谢,那是我的恩典,不是他的命。
可沈欢欢不知道。
多可笑。
我没急着开口。
想看看这出戏,还能唱到什么地步。
沈欢欢见我不语,胆气更壮了些。
“嫡姐,”她声音带了几分哽咽,眼眶更红了。
“你不能仗着横哥哥爱你护着你,就这样随意地处罚他。他待你一心一意,你......你怎能......”
她说不下去了,低头用帕子拭泪。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爱我?”
我偏过头,看向谢横。
“谢横,”我笑着问他。
“你爱我吗?”
2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回答。
那句爱。
他从来不说。
我曾问过他,为何旁人对着夫人一口一个“爱妻心肝”,你连一个爱字都吝啬。
他沉默很久,低声说,爱这个字太重,不能随便说出口。
他说得那样认真,我便信了。
可此刻,他站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因为那个女人为他求情而沉默,因为我的问题而沉默。
连敷衍我一句,都不肯。
笑意从我嘴角淡去。
“烦了。”我揉了揉眉心,转向沈欢欢。
“你这般护着你横哥哥,想必是肯为他担责的。”
沈欢欢一怔。
“既如此,”我从何意腰间拔出那把小刀,扔在她脚边。
“拿刀在自己手上划一道疤,往后我便再不罚你横哥哥了。如何?”
沈欢欢脸色煞白。
她盯着那把刀。
半晌,眼珠子转了转。
然后,她咬了咬牙。
“好。”
她弯腰拾刀。
我冷眼看着。
刀尖抵上腕子时,她的手指在抖。
就在这时。
一只手横过来,夺走了刀。
“你还真敢伤害自己。”谢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急促和怒意。
他握着刀。
沈欢欢抬起泪眼,怔怔望着他。
他没有看她,转向我。
“蕾蕾,”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你要罚,罚我一人就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忽然觉得有些累。
“谢横。”我叫他的名字。
“你是我夫君。”我说。
“你可知道?”
他垂下眼:“我知道。”
“那我从前为你受的伤,你可记得?”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五年前那场宫宴,有人在他酒里下毒。
我把他推开,自己喝完了,在榻上躺了三个月,至今脾胃仍是弱的。
他守了我三个月,没说一句“你不要为我这样”。
他从来没有说过。
“那时,”我慢慢说。
“你怎么不夺我的杯子?”
他没说话。
我等着。
许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因为你决定的事,我拦不住。”
我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所以她就能拦?她划一刀,你就心疼了?”
他喉结滚动,没有否认。
也没有解释。
只是说:“她......是无辜的。不该被牵扯进来。”
无辜的。
沈欢欢是无辜的。
那我呢?
我突然不想再问了。
“姐姐!”
一声哭腔打断了我的思绪。
沈欢欢扑到我脚边,伏在地上。
3
张嘴就是求情。
我看得烦了。
一个眼神,何意便命人将沈欢欢拖了下去。
她还在哭喊“姐姐横哥哥”,声音渐渐远了。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演武场。
剑在手,却劈不出章法。
十二年前我捡他回来,图什么?
图他那张脸?
还是图他在破庙里与狗抢食时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
不知道。
只知道此刻满腔烦躁,却说不清在烦什么。
就在这时。
“嗖——”
我来不及躲。
剧痛从后背炸开,我低头,看见一截箭羽从肩胛处露出。
眼前瞬间黑了。
意识浮沉间,隐约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蕾蕾!”
是谢横的声音。
我从没听过他这样喊。
“她失血过多,需要输血!”是府医的声音。
“用我的。”谢横声音嘶哑。
“抽多少都行,用我的血!”
黑暗很长。
再睁眼时,烛火微弱。
肩胛处传来钝痛,我动了动手指,丫鬟立刻扑过来,眼眶红透:“殿下,您总算醒了!您昏了三天三夜!”
三天。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目光越过她,落向床边的软榻。
谢横靠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
他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淡淡的血迹,却还强撑着不肯躺下,就那么靠着引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见我醒来,他瞳孔颤了颤。
“蕾蕾。”他低声唤我,像怕惊破一场梦。
我没应。
他垂下眼,片刻后,开口。
“我的命是你的。”
他顿了顿。
“不只是血。你若要,一命换一命,我也愿意。”
我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看我,声音低缓。
“沈欢欢......那日我在假山后听见她与人说话,说要对你下手。可隔得远,听不真切,也不知她背后还有谁。”
“我不敢打草惊蛇。只能......只能装作被她吸引,让她以为我动了心,借机靠近她,套她的话。”
他说得艰难。
“半个月前,我在她枕下找到了那份计划书。她与人合谋,要在你出府时制造意外。我知道她疑心重,不敢直接拿走,便连夜誊抄了一份,把假本放回原处。”
他抬起头,终于看向我。
“我不是对她好。我是怕她对你不好,蕾蕾,我爱你。”
烛火跳动。
“我怕你难过,”他说,“可我更怕你死。”
我没说话。
“你若还是不信......”他抬手去解自己手腕上的纱布。
“我可以以死明志。”
“谁要你死。”
我开口,声音哑得连自己都陌生。
他怔住了。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很轻,他却像被烫到一样,僵在那里。
“睡吧。”我闭上眼,“你脸色比我还差。”
他许久没动。
然后,那只手轻轻翻转,握住了我的。
很轻。
“好。”他说。
4
我开始接受他。
并非突然。
只是某天清晨醒来,他靠在床边打盹,手腕那道旧疤更清晰了。
我伸手,轻轻抚过那道凸起的痕迹。
他惊醒,下意识握住我的手指。
我看着他。
他没说话,只是将我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那一刻,我想,或许他是认真的。
沈欢欢的计划书我看过。
厚厚一叠,密密麻麻写着如何制造意外、如何推卸责任,还细心地画了府内地形图,标注我每日必经的路线。
可笑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她想动手的地方,早已是我废弃的旧路。
我把计划书扔进炭盆。
跳梁小丑,不值得费神。
至于那一箭是谁射的,我派人去查。
谢横却比我还上心,连日早出晚归,见了什么人、问过哪些话,他从不细说,只每夜回来第一句便是:“今日可好些了?”
那段日子,过得竟有几分甜。
他亲手煎药,我夜里惊醒,他的手总是先于我的意识覆上来,轻轻按住我未出口的惊呼。
那道因输血留下的疤,他本想用药膏抹去。
我不许。
每次情动,我便会低头亲吻那道细长的疤痕。
他浑身绷紧,又慢慢软下来,将脸埋进我颈窝,闷闷地唤:“蕾蕾。”
日子久了,我也渐渐忘了那些猜忌、隔阂,还有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从未真正言明的旧事。
沈欢欢倒是许久没来请安了。
我乐得清净。
直到那一夜。
那天落着细雪。
谢横说城外梅花开了,想带我去看。
我信了。
马车出城后越走越偏,四周渐渐荒芜。
我掀帘,问他这是何处。
他没有回答。
我转头看他,才发现他脸上那些温柔退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冷。
“这里,”他开口,声音陌生得像另一个人。
“十二年前你捡到我的破庙。”
我愣住。
“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他问。
我没有答。
他也不需要我答。
“因为我想让你死在这里。”他看着我。
“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他的手下从四面包围上来。
我身上还带着伤,根本无力反抗。
谢横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我。
“知道那一箭是谁射的吗?”他问。
我不语。
“是我。”他说。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三年。”
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
“你把我从狗嘴里救下来,我感激你。可你施舍我的一切,处处都要我记着、感恩、跪着领受。你不知道这种感觉有多恶心。”
他每说一个字,声音就冷一分。
“你让我做状元,我做了。你让我和你成婚,我做了。你要我爱你,我演了。你要的我都给你,可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我想不想要?”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有,”他唇角勾起一个**的弧度。
“你中箭那日输的血,根本不是我的。”
他顿了顿。
“我随便拉了个侍卫,给了五十两,抽了血给你。我手上的伤是自己划的,纱布也是故意缠的。你以为那是我的血、我的命?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对你好,演这么一出戏只是为了让你完全信任我,才好对你下手而已,其实每次和你亲昵我都很想吐。”
身后,一道脚步声响起。
沈欢欢踏雪而来。
她走到谢横身侧,挽住他的手臂,动作亲昵而自然。
谢横没有推开她。
沈欢欢笑了。
“姐姐,”她轻轻开口。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怎么做到的?”
她歪了歪头。
“其实不难。我只是告诉他,我喜欢他,我想做谢家当家主母,我不会像你一样踩着他。”
她掩唇轻笑:“毕竟姐姐这些年,从未让他沾过一粒米、一文钱。他是状元又如何?不过是姐姐养的一条......”
“够了。”谢横开口,语气却不像斥责。
更像纵容。
沈欢欢看着他,眼波盈盈。
然后转向我,笑意更深。
“不好意思,姐姐。往后谢府的当家主母,是我了。”
“略施小计,便坐到了你的位置。”
她顿了顿。
“而姐姐你,要惨死在这座破庙里了。和你当年捡他时一样,孤零零的,没人记得。”
她说完,挽着谢横的手臂,像一对璧人,并肩而立。
我靠在车壁上,肩胛处传来钝痛。
谢横看着我这个样子,大约是以为我认命了。
沈欢欢已经等不及了,悄悄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快些动手。
他抬手。
剑对准我的眉心。
就在这时。
我笑了。
他顿住。
我抬起头,看着他,还有他身侧的沈欢欢。
“你们以为,”我说。
“只有你们会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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