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甲方不代表不用搬砖------------------------------------------，震得啤酒罐跳了一下。“这帮人脑子里装的是混凝土吗？”。宿舍就他一个人，空调嗡嗡响，窗外是**草原上快要落下去的太阳。橘红色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切出一道道影子，像监狱。，海外工程项目甲方代表，持有一级建造师证，英语流利，正在学法语的第三个月。别人眼里的“海外金领”，年薪七十万，住单人宿舍，有司机有翻译，签字就能让乙方老板连夜从国内飞过来。？。他搬的是比砖更重的东西——变更单、索赔函、工期延误报告。今天乙方提交了一份“不可抗力”索赔，说因为下雨耽误了工期。周志远翻了三年的气象记录，发现那几天只下了两毫米雨。“两毫米叫不可抗力？”他在电话里对乙方项目经理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法语课文，“您出门洗脸水都比这大。”，说“周总您真幽默”。。他觉得累。，打开手机，习惯性地刷抖音。他不是抖音重度用户，关注列表里有教法语的外教、讲工地安全的老工程师、还有几个发猫视频的账号——猫不用说话，不会跟他扯什么不可抗力。。一个小姐姐在跳舞，滑走。一个大哥在表演生吃章鱼，划走。一只猫在开门，停下来看了两秒，划走。。他今天要背五十个单词，做三篇阅读理解，现在才完成一半。但他不想学了，脑子像搅拌机里的混凝土，转不动了。，他决定找个**音——有人说话的那种，不用看屏幕，光听着就行。像以前收音机里的***台，主播的声音陪着，自己该干嘛干嘛。。：路灯、河水、彩灯倒影，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站在桥上，举着手机，正在说话。
“……今天晚上真的很冷，你们那边几度？”
弹幕飘过去几条，他没看清。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干净得像凉水，带着一点点沙哑。
周志远的手指没划。
不是因为心动。四十多岁的人了，哪有那么容易心动。是因为这姑娘说话的声音不大，节奏不快，不会一惊一乍，像有人在旁边轻声念课文，正好适合当**音。
他把手机立在啤酒罐旁边，打开了法语APP。
“Je voudrais un café, sil vous plaît.”（请给我一杯咖啡）
屏幕里的姑娘在说话：“今天走了很多路，腿有点酸。你们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周志远没仔细听。他在跟读法语：“Je voudrais un café, sil vous plaît——发音不对，再来一遍。”
“可是你又能去哪呢？”姑娘继续说，“回老家？老家好像也不是你的了。”
周志远又跟读了一遍法语，这次对了。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耳朵里两个声音混在一起——法语的“咖啡”和中文的“老家”，竟然莫名和谐。
挺好的。比听工地上的打桩机强。
当地下午五点四十，国内晚上十一点四十。周志远做完一篇阅读理解，抬头瞟了一眼手机。
姑娘还在。她走到了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位前，买了根山楂的，咬了一口，表情酸得皱起来。
“好酸！”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不过酸的好吃，我爱吃酸的。”
弹幕有人说“主播你在哪个城市”，她没回答，只顾着吃。
周志远低下头，继续做第二篇阅读理解。耳边是姑娘咔嚓咔嚓咬糖葫芦的声音，还有她偶尔哼两句歌，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做完第二篇，他又瞟了一眼。
姑娘坐在一个台阶上，路灯照着她的脸，白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风吹起来。她正在跟弹幕聊天，说什么“今年可能会下雪，我好想看一次”。
周志远心想：南方人吧。没见过雪的那种。
他没在意，低头做第三篇阅读理解。这次的文章有点难，讲的是法国**的运营模式，生词一堆。他跟读了三遍，还是记不住。
烦躁。
抬头看了一眼手机，姑娘还在，正在说：“今天不唱歌了，嗓子有点紧，跟你们聊聊天吧。”
弹幕有人说“小雨你是不是累了”，她说“还好”。
周志远关掉法语APP，认输了。今天状态不好，学不进去。他靠在椅子上，专心喝啤酒，让姑**声音在耳朵里飘。
“……我从小就想学音乐，但家里条件不好，没上过专业课，都是自己瞎琢磨的……”
“……来这个城市一年多了，认识的人不多，花店的同事对我挺好的……”
“……最怕过年，去年没回去，一个人在出租屋吃了顿饺子……”
她说话很有分寸，不诉苦不太**，就是平平淡淡的，像在写日记。偶尔自嘲几句，说自己“流量不行唱歌一般长得也就那样”。弹幕里有人说“谦虚了”，她摇摇头：“真的，我有自知之明。”
周志远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在甲方例会上说过类似的话：“这个进度不行，我有自知之明。”
他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
当地下午六点半，国内凌晨十二点半。啤酒喝完了两罐，周志远有点饿了，翻出一包花生米，倒在桌上，一颗一颗往嘴里扔。
姑娘还在直播。她从台阶上站起来，收起手机支架，边走边聊。
“回家的路要走十五分钟，我一般都走这条巷子，有路灯，安全。”
镜头扫过一家五金店。门头的招牌写的是“王记五金”，那个“五”字的右边少了一点。
周志远扔花生的手顿了一下。
他多看了一眼那家店。
不是因为认出了城市。他只是觉得那个缺了一点的“五”字有点意思——这种老招牌，现在不多了。
姑娘继续说：“这家店开了好多年了，我每天路过都看见老板在门口坐着，特别佛系，有人来就做生意，没人来就刷手机。”
周志远把花生米扔进嘴里。
姑娘拐进一条巷子，镜头晃过一堵墙，墙上有一棵大槐树的树冠，路灯照在上面，影子斑驳。
“快到家了，”姑娘说，“今天走了八千步，完成运动目标。”
弹幕有人说“小雨你一个人住注意安全”，她说“知道的”。
画面切进一间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吉他，墙上贴着便利贴。
周志远又开了第三罐啤酒。他其实有点困了，但没关手机，就让姑**声音在屋里飘着。
她开始唱歌了。第一首是《遇见》，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周志远闭着眼睛听，花生米不扔了，啤酒也不喝了。
唱完之后，她忽然说了一句：“野狼大哥，你今天没说话。”
周志远睁开眼，看了眼弹幕。有人发了“野狼大哥今天潜水了”，有人发了“可能在忙”。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在学法语。”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主动说话了。之前看了快两个小时，一个字都没打过。
姑娘念出来：“在学法语……哇，野狼大哥你会法语？好厉害。”
“不会，在学。”
“学到哪了？”
“Je voudrais un café.”
弹幕有人翻译：“这好像是‘我要一杯咖啡’的意思。”
姑娘笑起来：“野狼大哥你是想喝咖啡了吗？你那边几点？”
“下午六点半。”
“那确实该喝杯咖啡提提神。你要不要听一首法语歌？我会一点点《La Vie en Rose》，唱得不好，你别笑。”
她唱了。发音当然不标准，但声音柔柔软软的，把这首歌唱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周志远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听，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唱完之后，弹幕里有人说“好听哭了”，有人说“小雨你唱法语歌好温柔”。
姑娘喘了口气：“不唱了不唱了，嗓子要废了。今天就这样吧，明天见。”
她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画面暗了。
周志远看着黑掉的屏幕，愣了两秒钟，然后关掉手机，开始收拾桌上的啤酒罐和花生壳。
他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二岁，有白头发了，眼角细纹一年比一年多。乙方的人叫他“周总”，甲方的人叫他“老周”，老婆叫他“周志远”，只有在抖音上，有人叫他“野狼大哥”。
这名字是他初中时起的**网名，一直没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觉得特别傻。
他擦干脸，躺到床上，拿起法语APP把剩下的十个单词背完了。成绩：86分。
比昨天高了。
临睡前，他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缺了一点的“王记五金”招牌、路灯下的大槐树、姑娘坐在台阶上吃冰糖葫芦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那家五金店，那棵槐树，他在哪见过？
说不上来。中国那么多城市，五金店和大槐树到处都有。
算了。想不起来了。
明天还要跟乙方扯皮那两毫米雨的事。
睡吧。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