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门口。
逆着走廊的日光灯，我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个头不高，但横着宽，肚子挺出来像揣了个冬瓜，脖子上挂着两根粗金链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他站在那儿，两条腿叉开，两手掐着腰，好像这扇门是他家大门。
"周总！"
声音又大又横，带着一股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蛮劲，在屋子里嗡嗡弹了几个来回。
"转让合同我让律师改了三版了，你到底签不签？！"
他大步走进来，脚底的靴子跺在地板砖上，咚咚响。
"拖了三个礼拜了！合同拖一天，我外面的工程队就多烧一天柴油钱！你拖得起，你问过我的钱包答不答应没有？！"
一口气倒完了，粗气直喘，金链子随着**起伏。
到这时候，他才偏过头看见了我。
目光从我头上灰扑扑的旧毛线**，到我身上洗褪色的棉袄，到我裤腿上的泥点子，到我脚底那双快磨穿的布鞋。
最后落在我手边的搪瓷缸子上。缸子上印着"天山矿区建井纪念 一九九二"几个红字，漆掉了大半。
他鼻子皱了皱，像闻到了什么变质的东西。
"你谁啊？"他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没吭声。
"问你话呢，聋了？"他嗓门又拔高了一截。"哪来的老**？拣破烂拣到矿区办公室来了？保安都死绝了？"
他回头对着门外吼了一嗓子："谁放进来的？！给老子弄走！"
又转过来指着周海："周总，你这矿区管得可够行啊，什么三教九流的都往办公室里钻，下礼拜签约仪式你打算也放两个要饭的进来？"
我把搪瓷缸子放下，杯底磕着桌面，嗒的一声。
他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也怪不得他。
三十年前创办天山矿区那个女人，照片挂在矿区陈列室里。年轻，瘦削，扎着一根辫子，穿着蓝色工装，站在矿井口的乱石堆上头，笑得满脸都是风沙和汗水。
而现在坐在这张旧沙发上的我，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风化的矿渣，手指粗得跟老树皮似的，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件超过二十块钱的东西。
三十年，够把一个人变成陌生人了。
"嘿！问你呢！"他见我不出声，火气更大了，上前一步，一巴掌把搪瓷缸子拨到桌子边上，茶水泼了半桌。
"不长眼睛的老东西，赶紧滚！"
最后一个字是吼着喷出来的。
口水混着烟味糊了我一脸。
我抬起手，用棉袄袖子慢慢擦掉脸上的唾沫。
动作很慢。
慢到我能听见周海急促吸气的声音，粗重，像漏了缝的风箱。
慢到我能看见李大款脸上那股"老子说了算"的横劲，一点点地僵。
慢到我自己心里最后那点念想，彻底沉了底。
我转头，看向周海。
他钉在办公桌后面，脸灰白灰白的，嘴唇抖着，十根手指扣着桌沿，指节扣得发青。
"周海。"我开口，声音平得让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周海浑身抖了一下，腰板啪地绷直，动作生硬得像上了发条的铁皮玩具。
"在！桂兰姨！我在！"他嗓子都劈了，尖得刺人。
我笑了一下。
转过头，重新看向李大款。
他脸上的横劲还挂着，但已经掺进去几分狐疑。
他大概在琢磨，这个捡破烂的老太婆凭什么让堂堂矿区总负责人吓成这幅模样。
"你这合作伙伴呐，"我慢慢说，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里滚出来，"劲头是真大。"
李大款愣了。
"敢当着矿区总负责人的面，"我顿了顿，看着他那张横肉堆着的脸上浮起来一层困惑，"把矿山的老东家往外轰。"
李大款脸上的表情，像一台卡了带的老录像机，一格一格地变。
先是茫然。他没反应过来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然后是荒唐。他觉得这是个笑话，一个拣破烂的老太婆在这种场合扯什么胡话。
接着是狐疑。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周海，想从这个合作伙伴脸上找到一个否定。
周海没有给他否定。
周海给他的，是一张比矿井深处的岩壁还灰的脸。
李大款看了周海三秒钟。
三秒之后，他笑了。
他选择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