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畸变夜------------------------------------------。那种灰**的光从天穹上漫下来，没温度，只是把铁锈映得更清楚。陆晨跟在队伍后面，披着那件用夹子挂住的旧斗篷，每一步都走得不够稳——不是累，是还没适应这团光做的身体该怎么平衡。“你走路跟喝醉了似的。”阿九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没喝过。那你喝过什么？”：“……不记得。”，嘴张了一半又闭上，挠了挠头盔的边缘，没再问。但这孩子安静不了太久，过了一会儿又开始说：“你要是在拾荒的时候能从墙那边直接穿过去，那我们能省多少事。你知道我跟老铁上次为了撬开一道合金门花了多久？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你知道多长时间吗？就是……阿九。”苏瑾在前面说。就两个字，阿九立刻收声。。地上零零碎碎铺着旧文明留下的残件——变形的管道、融了一半的线路板、不知道是什么机器上的齿轮。胖子的眼睛一直在这些东西上扫来扫去，好几次想弯腰捡，被老铁用眼神制止了。“干活的时候再捡。我这个扫描仪有个模块就是缺这种旧管线——”胖子开始辩解。老铁没理他。，废铁堆的地形开始往下倾斜。前面是一道被合金残骸封住的裂谷，裂谷底部隐约能看到一个半掩的入口——旧文明的遗迹入口。合金门早已变形，熔毁的痕迹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直接轰过。。“不是天然塌的。”他说，“有人炸过。或者不是人。什么意思。”陆晨问。“意思就是，”苏瑾替老铁答了，“里面可能有东西。活的东西。”
老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按老规矩。阿九、胖子靠后。苏瑾和我走前面。”他看了一眼陆晨，“你跟着我。”
靠近遗迹入口的时候，陆晨胸口的源核忽然跳了一下。不是脉动，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下的感觉——像有人拿磁铁在铁屑上方挥过去，铁屑自己就往那个方向偏。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斗篷下面，源核的光比刚才亮了一小截。
“怎么了。”老铁注意到了。
“……它感应到了什么。在里面。”
老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苏瑾已经走到遗迹入口旁，半蹲着，枪口斜指前方。她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扣进去，但随时能。阿九和胖子在后面不远的位置，阿九手里攥着一把改过的短刀，胖子举着扫描仪，屏幕上雪花一闪一闪。
“信号很乱，”胖子压低声音，“里面有不规则能量波动。不是设备，不是稳定能量源——是活的。”
“畸变种。”苏瑾说。不是疑问句。
“可能。但不完全像。畸变种信号是乱的，但这个是乱的里面有规律。你看——”他把屏幕转给老铁看，陆晨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一团杂乱的波峰中间，有一个很小的、间隔完全相同的脉冲。像心跳图。
“畸变种没有心跳。”老铁说。
“谁说没有心跳的就不是畸变种了。”苏瑾说。
老铁没有和她争。他看了看入口，又看了看陆晨。“你那个石头刚才有反应。你感觉是进去还是不进去。”
陆晨按着源核。它还在跳，但不像警告，更像——催促。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不想贸然进去，但源核的反应不是恐惧，是某种他不理解的期待。
“进去。”他说。
入口通道不长，但斜得厉害。地面是向下倾斜的金属坡道，曾经大概有阶梯，现在被熔毁成了一整块凹凸不平的合金壳。脚踩上去发出闷响，像踩在一口倒扣的大锅上。走了十来步，通道忽然变宽，豁开成一个圆形的大厅。
大厅顶部塌了一半，能看到上面压着的废铁层的断面。剩下的那一半，墙壁上嵌着淡蓝色的发光线路——是旧文明的照明系统，还在运行。光很弱，一闪一闪的，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个正在做噩梦的房间。
大厅中央倒着几台人形机甲。
准确说，不是机甲。比机甲更高，更瘦，关节处的机械结构精密得不像武器，更像——工具。它们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但灰下面的金属壳还在发光。不是蓝光，是那种很久没有启动、但能量还没完全死透的暗红色光。
“自律兵器。”胖子吸了口气，“旧文明的自律兵器。**——我找了两年没见过一**整的——这里有三台。”
苏瑾的枪口已经抬起来了。她的眼睛没看那些机甲，在看大厅的角落。角落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走，是蠕动。一团暗色的东西从墙角的阴影里慢慢伸出来，贴着地面，没有固定的形状。它的表面坑坑洼洼，有像眼睛的凹陷，有像嘴的裂缝，但这些器官分布得毫无逻辑——一只眼睛长在应该是背面的位置，嘴开在了底部，正朝上翻着。
畸变种。
它比昨天傍晚在废铁平原上看到的那个小很多，但更扭曲。如果说远处那个剪影像一头烂掉的巨兽，这个就是一只被踩扁了又重新拼起来的虫子。拼错了。
“别开枪。”老铁压低声音，“它还没注意到我们。”
畸变种确实没往这边看。它那几只眼睛各自在转，方向完全不统一，没有一只盯着门口。它的身体一部分还嵌在墙角的裂缝里，似乎是在睡觉，或者在做别的什么事——陆晨看不懂，也不打算走近去看。
“退回去。”老铁用手势比划。
陆晨开始往后退，脚步放得很轻，斗篷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畸变种的一只眼睛转了过来，瞳孔是灰白色的，没有焦点。它盯着陆晨的方向，没反应。陆晨屏住呼吸——然后又想起来自己不用喘气。
它没动。眼球还在转，但身体没动。
陆晨退到通道口的时候，源核忽然猛地跳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脉动，是一下重跳，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他胸口一下。畸变种的那几只眼睛同时转了过来。所有的眼睛。每一只的瞳孔都从灰白变成了暗红，像一连串烂掉的灯忽然通了电。
“跑。”老铁说。然后更大声：“跑！”
畸变种从墙角脱出来。它的身体比看上去大得多——之前蜷在缝隙里的只是它身体的一小部分。整个展开之后，它的大小相当于一辆小型运输车。它的移动方式不是走，不是爬，是整体向一个方向“流”过去。身体贴着地面，速度快得不正常。
苏瑾开枪了。能量弹打在它身上，炸开一小片焦痕，但没穿透。它那层皮——或者叫外膜——被击中之后只是往里凹了一下，然后弹回来，像把石头扔进泥潭。
“打**！”苏瑾退到通道口，和老铁并肩。
“这玩意不是普通畸变种。”胖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颤，“你看它的能量信号——它身体不是肉做的，是被规则扭曲过的。它的结构——怎么说——不在这套规则里！”
阿九：“说人话！”
“我们打不动它！”胖子说。
畸变种冲过来。陆晨站在通道口，身后是撤退的队友，面前是那团扑过来的烂泥一样的怪物。他的脑子还没想好怎么办，身体先动了。他往旁边闪了一步，让开正面，然后伸手。
他没想打它。他只是想挡住。
手掌碰到了畸变种的侧边。那一瞬间，源核亮了。
不只是胸口亮了，是整个人都亮了。那种天亮之前最后一颗星星的颜色从他身体里漫出来，沿着手臂传到手掌。他“看到”了畸变种的能量结构。不是用眼睛，是直接进了意识——它的身体里全是断掉的光路，乱七八糟，有些地方能量郁积成一团，有些地方干脆是空的。那些暗红色的眼睛，是能量最紊乱的节点。
他下意识对着最近的一个节点，把源核的力量往里推了一下。
不是打。是——拨。
像是用手指头拨了一下琴弦。
畸变种的那只眼睛炸了。不是眼球炸，是整个节点从内部溃散，暗红色的光从那个位置喷出来，变成灰白色的光屑，飘到半空就没了。畸变种发出一声不是从声带发出的怪叫——它大概没有声带——整个身体往后缩了好几米，撞上大厅里一台躺着的人形机甲，把机甲也撞得滑出去半米多。
它的身体在抖。不是疼的。是在重新调整——那些乱七八糟的能量节点在剧烈波动，像一台快短路的机器。
陆晨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光还没退。刚才那种感觉还在指尖残留。他不是打中了它，是“读”到了它哪里不对，然后顺着不对的地方轻轻拨了一下。
“你刚才干了什么。”老铁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
“……我也不知道。”
畸变种还在抖。它的身体开始往回缩。不是逃，是把自己缩回墙角的裂缝里，一边缩一边发出那种金属摩擦一样的低频声响。它的眼睛全闭上了。不是死了，是缩回去了。
“它怕了。”苏瑾说。语气里有意外，也有警惕。
陆晨退回通道口，源核的光芒在慢慢减弱，但脉动还是很急。它能感觉到畸变种还在墙角里，能量波动比刚才安静了很多，那种紊乱的、狂暴的频率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波动——像疼了之后终于不疼了的喘息。
“走。”老铁说，“趁它没再出来。”
他们往回跑，穿过倾斜的坡道，钻出遗迹入口，一路跑回废铁平原上。停下来的时候，天还是那种死活不亮透的灰黄。胖子的扫描仪掉在半路上，阿九帮他捡回来了，现在屏幕终于正常了——好像隔着这个距离，畸变种对它的干扰才消掉。
陆晨蹲在地上。斗篷又滑了，他懒得重新夹。
“你刚才，”老铁蹲到他旁边，“是不是看到它里面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嗯。它的能量结构是乱的。有些地方堵住了，有些地方断了。它好像在——”
“在什么。”
“在疼。”
这个词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不是在可怜它。那些扭曲的东西，不管怎么疼都不耽误它扑过来撕了你。他在意的是别的事——他能感觉到它在疼。不是直觉，不是推理，是直接感觉到了。就像听诊器贴上胸腔，听见里面的心跳是乱的。
“你能不能再来一次。”老铁说。
“不知道。”
老铁站起来，拍了一下他的夹子——左边的那个，松了的。“刚才那个东西，”他说，“在外面活了大半年。上次碰到这么大的一只，我们损失了两个人。”他看着陆晨，“你碰了它一下，它缩回去了。”
“它只是疼了。”陆晨说。
“对。”老铁说。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次不只是疼。它能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