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HR叫我进小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还有人在打电话。
我记得那个细节，是因为我听到他在谈一个新项目，声音很兴奋，和他平时汇报工作时完全不一样的那种兴奋——是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我当时想，多好，他找到了一件让他发自内心快乐的事。
然后小会议室的门关上了，HR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赵念，根据公司目前的战略调整，你所在的部门将进行结构优化，你的岗位不在保留名单之内。这是你的离职文件，劳动关系**日期是今天。"
我看着那份文件，大脑像宕机了一样，空白了整整三秒。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赔偿方案呢？"
HR微微低下了头，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那是一个习惯性的、在准备说谎之前的动作，我在这家公司工作了六年，见过太多次了。
"公司目前现金流比较紧张，赔偿的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不太确定，总裁那边还在协调……"
"好，"我打断了她，"那劳动仲裁需要多长时间，你知道吗？"
HR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走进来的，是我工作了六年的公司的总裁，吴建平。
他五十出头，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一块精心包装过的、里面装了什么不太好说的礼盒。他坐下来，把手搭在椅背上，用一种充满了居高临下的、父辈式的语气对我说：
"小赵啊，我知道你委屈。但公司现在真的很难。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舍得让你走吗？这不是没办法吗。赔偿的事你放心，等公司这阵风头过了，我肯定一分不少地补给你。咱们相处这么多年，我吴建平的信誉，你还不了解吗？"
他说"信誉"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慈父般的诚恳。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表情开始出现了一丝不自然的裂缝。
然后我站起来，把那份文件往他面前一推，说："吴总，那你把赔偿方案和时间节点，写进这份文件里吧。****，既然信誉够好，落笔应该没问题。"
他的脸，先是僵了一下，随即换成了另一种表情——一种被下属顶撞之后、迅速收紧的、上位者的冷硬。
"赵念，你现在的态度，不像在谈事情，倒像是在威胁我。"
"吴总，"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从容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我只是在确认流程。您刚说了，您重视信誉。我只是想给这份信誉，找一个法律上的载体。"
小会议室里，沉默了大概十五秒。
最后，他站起来，语气彻底冷了下来："文件该签的签，赔偿的事之后再说。保安，送一下。"
门开了。
走廊里那个打电话的同事，已经挂掉了电话，正站在走廊里，用一种同情而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我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跟着保安，往我的工位方向走。
"不用去工位了，"保安用一种职业性的、毫无个人情绪的声音说，"个人物品，下班后统一打包送到前台。"
我的工位，在我不知道的某个时间，已经被收走了门禁权限。我甚至没有资格，最后坐在那张椅子上，再看一眼。
我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六年。
我在这张椅子上，把这家公司的技术部门，从三个人带到了三十七个人。
我在这张椅子上，把公司的核心技术体系，从零搭到了行业第一梯队。
现在，保安告诉我，我没有资格靠近它。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空空的工位，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彻骨的、清醒的寒意。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
是一种特别清晰的、像照见了什么真相之后的，幻灭。
六年。
原来，六年的青春，在这里的价值，就是一个被保安客气护送出门的、毫无赔偿的下午。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从包里掏出了手机，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里，存着我公司电脑上所有的资料——早在一周前，我察觉到风向不对的时候，就已经全部转移好了。
包括：全部客户名单，附带每一个客户的需求记录、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