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家宴上，大姨点了六瓶三千多的酒，转头让我爸去结六万八的账。
我爸夹着青菜，慢慢说。
"我退休金两千六，这钱要不您先付？"
全桌亲戚都等着看我们家低头。
可谁也没想到，那个一辈子种树修花、被人笑窝囊的老头。
手里攥着姨父发家的旧账。
……
那六瓶酒被端上桌时，我就知道这顿饭要坏事。
酒瓶摆成一排，服务员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付款机。
大姨罗美兰抬了抬下巴。
"长河，今天这单，你来结。"
桌上忽然没人说话了。
我爸苏长河正夹一筷子青菜。
他把青菜放进碗里，又拿纸擦了擦手。
他抬头看着大姨，语气很平。
"我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六。"
"六万八的单，把我卖了也不够。"
他把纸放到桌边。
"大姐，要不您先付？"
大姨脸上的笑没了。
姨父杜建成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声音很沉。
"长河，一家人吃饭，别把话说难听。"
我爸点点头。
"那就说好听点。"
"我付不起。"
我叫苏念。
苏长河是我爸。
罗美兰是我妈罗秀珍的亲姐姐。
我们家和大姨家，明明住在同一座城，却像隔着两层天。
我妈年轻时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厂子没了后，在家接改衣服的活。
我爸原来在园林站上班，退休后去一家花木场做技术活。
大姨嫁给杜建成后，日子越过越宽。
杜建成早年做建材，后来开了"建兴置业"，接小区改造、景观配套、门面翻新。
大姨从前也住**楼，如今住江边大平层，脖子上挂的翡翠比我妈一年的收入还贵。
今天这顿饭，在"金悦轩"。
大姨说表哥杜浩宇入选了区里的青年商会，要全家一起庆贺。
她在家族群里发消息："晚上六点，谁都不许缺席。"
不是邀请。
是点名。
我们家到得最早。
我爸穿着洗到发白的灰夹克，我妈穿了件暗红外套，坐下后一直把袖口往下拽。
亲戚一个个进来。
他们夸杜浩宇年轻有为，夸杜建成会教儿子，夸大姨有福气。
大姨笑得很响。
"浩宇现在忙得很，天天见老板，哪像念念，做个小文员，朝九晚五也挺安稳。"
我妈赔着笑。
"孩子能养活自己就行。"
大姨立刻接话。
"也是，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活法。"
我爸没出声。
他低头吃菜，好像没听见。
大姨又说："秀珍，你家长河身体还行吧？退休后还能去花木场挣点零花，挺好，省得在家闲出病。"
我**手在桌下碰了碰我爸。
我爸还是没接话。
直到那六瓶酒上来。
没人点。
是大姨招手让服务员拿的。
她说："今天高兴，喝点像样的。"
杜浩宇坐在她旁边，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妈，这酒不错。"
大姨笑着说："你入商会，当然得配得上。"
下一秒，她就把账推到了我爸面前。
"长河，今天你是妹夫，又是长辈，这单你来。"
我**脸一下白了。
我也看见了服务员递过来的账单。
六万八千三。
我爸说完那句"您先付"，包厢里静得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
大姨盯着我爸。
"苏长河，你什么意思？"
我爸说："字面意思。"
"你们一家三口吃了饭，让我买单？"
"饭是你请的。酒是你点的。"
"今天是浩宇的好日子，你就非要给我添堵？"
我爸看着她。
"大姐，添堵的是我这张***，不是我。"
旁边的三舅赶紧出来打圆场。
"哎呀，都是一家人，别为钱伤和气。"
我爸问他："三哥，要不你来结？"
三舅立刻低头喝汤。
大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杜建成放下酒杯。
"长河，你这些年没混出名堂，我们也没嫌弃你。今天美兰让你结账，是给你面子。"
我爸说："我这面子太贵，买不起。"
杜浩宇笑了一声。
"姨父，六万八而已，至于吗？"
我爸看向他。
"对你不至于，对我至于。"
"你月薪多少？"
"三千九。"
杜浩宇的笑更明显。
"那确实。"
我妈扯住我爸的衣角，声音发抖。
"长河，别说了。"
我爸拍了拍她的手。
"我说的是实话。"
大姨猛地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