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又一局游戏------------------------------------------，像是某种低电量的呼吸灯——明明还亮着，却已经快撑不住了。“Victory！”，配合着那一声已经听了无数次的胜利音效。林逸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今天他脸上唯一 一次出现的类似笑容的东西。。MVP。输出占比百分之四十二。，公屏打字骂他是“挂狗”。。，也从来不在游戏里交朋友。队友发的“打野**”，他当作没看见，直接点了返回大厅。“开始匹配”。“咚咚咚。”。“小逸，妈妈给你切了水果，开下门。”，声音平平淡淡：“我不吃。”，像是习惯了这种回应，又像是每次都没办法真正习惯。轻微的塑料声——果盘被放在了地板上。“妈妈放门口了，你记得吃。”：……
脚步声远了。
匹配成功的震动把他拉了游戏。选英雄界面，预选打野，秒锁。这一套流程他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熟练到可以闭着眼睛做完，就像他每天闭着眼睛度过学校里的那些课一样。
——不对。上课的时候他确实是闭着眼睛的。
不是睡觉，纯粹是懒得睁开。
林逸，十七岁，高二。成绩稳居班级倒数前五，稳到什么程度呢？倒数第一换了三个，他始终在倒数第五的位置上，纹丝不动。老师找过他谈话，每次都是同一套话术：“就快高考了，不努力学习，考不上大学，你打算做什么呢？”他每次都低着头，默默的站着，一个字都不说。
不是叛逆，是觉得没意义。也没什么好说的。
努力了又能怎样？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然后呢？然后跟所有人一样，上班下班，结婚生子，老了等死。光是想想就觉得累。与其那样，不如躺着，至少躺着不费力。也不如打游戏，至少他愿意用打游戏来消磨他的时间。
他没有什么朋友。
不是被孤立，是被忽略。班级群里从来没人@他，小组作业永远是最后被分配的那个，食堂吃饭永远是一个人端着盘子找角落。他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样挺好——不用应付别人的情绪，不用考虑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反正也没人真的在乎他说什么。
游戏就不一样了。游戏有明确的规则，有即时反馈，有输赢。操作好了系统会给你MVP，排位赢了段位会往上走。这一切都比他真实的人生清晰得多。
真实的人生？他的人生更像是一款挂机游戏——人物自动行走，自动对话，自动应付完一天，然后自动躺回床上。
只有手机亮着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鲜活的。
这局排位打了二十二分钟。
对面水晶爆炸的瞬间，林逸的拇指终于停了。他靠在沙发上，后脑勺抵着靠垫，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卧室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惨白的光照着他的脸，显得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面孔更加寡淡。
像清朝末年，那些吸食**的人一样。
吸食了**吗？
他想起来有一次历史课上，老师看着他说出的那句意味不明的话。
呵……
他似乎也没那么在乎。
他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十二分。
这没什么稀奇的。他每天都是这个点睡，有时候更晚。反正第二天去了学校也是睡觉，作业抄一抄或者干脆不交，老师骂两句就不管了。**说过他几次，后来也不说了，只是每天雷打不动地把水果放在门口，把换洗衣服放在椅子上，把早饭钱塞在他的书包的侧袋里。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他知道自己就是这种人。可知道又怎样？
他点开下一局匹配。
等待的间隙里，他漫无目的地刷了刷朋友圈。有人晒夜宵，有人分享音乐，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没有一条和他有关。他甚至懒得点赞。
匹配成功。
选英雄，进游戏。他操控着那个熟悉的角色走进野区，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清野，反蹲，抓人，推塔。这一套流程他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打起来甚至不需要思考。
就像他的生活——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活着。不算活着，只是没有死。
游戏进行到第八分钟，他准备去下路支援。
手指按在技能键上，屏幕里的角色正在穿过河道。
然后，他的头突然炸了。
不是比喻。
是一种从后脑勺往里钻的尖锐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部猛地膨胀，要把他的脑子撑开。林逸的手指痉挛了一下，手机从掌心滑落，磕在沙发扶手上，屏幕里的人物停在河道中央，被对面打野一套带走。
“呃——”
他试图坐直身体，但那股疼痛根本不给他机会。视野开始扭曲，卧室的天花板像是被什么力量拉扯变形，灯光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耳鸣声从遥远的地方涌来，像是一万只虫子同时在他耳道里振翅。
他想喊**妈，嘴张开了，声音却没有出来。
手指在沙发上抓了几次，指甲刮过布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想抓住什么，想撑起身体，但四肢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屏幕还亮着。
游戏里，队友在公屏上打字：“打野？挂机？”
没人回应。
林逸的眼皮似乎被黏住了。他想睁开眼睛，想保持清醒，可那股疼痛和眩晕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比一波高。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变浅，心跳在加快，可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手机屏幕上那个倒下的角色。
复活倒计时：5、4、3——
画面突然模糊了。
不是眼泪，是意识本身在溃散。
他的视线彻底暗下去之前，听到了最后一声响——手机从沙发滑到地板上，屏幕朝下，砸在瓷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那盘没人操作的游戏里，林逸的角色在泉水里站了一整局。队友骂了几轮，然后点了投降。
四票同意，一票拒绝。
没有人知道那唯一一票拒绝的玩家，已经没办法按下任何一个键了。
走廊里那盘切好的水果还放在门口。火龙果，切成小方块，插着牙签。
**睡前又起来看了一眼，发现门缝下面没有亮光，以为他睡了。
她轻手轻脚地把果盘端走，放进冰箱。想着明天早上给孩子切新的，这个——她自己当早餐吃了，省得浪费。
然后她回了房间，关了灯。
整栋楼都睡了。
没有人知道，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十七岁少年的生命指针，正缓缓偏离它本该运行的轨道。
他的意识像是一滴水，从现实的边缘无声地坠落。
坠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
深渊。
或者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