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封举报信------------------------------------------，林知夏准时出现在市纪委四楼的办公室里。，叶子落了一层薄灰，靠墙的书架空着大半，只有几本《纪检监察工作实用手册》和一套还没拆封的文件汇编。，拿起座机拨了办公室的内线。“小赵，帮我调一下三年前青石岭矿难的全部公开材料，事故调查报告，整改验收，赔偿协议，**处理记录，能调到的都调过来。好的林**，我马上安排。”电话那头小赵停了不到一秒，“大概多久要？越快越好。”。，一大一小，分门别类用隔纸隔开，编号清晰，装订整齐，连封面都压了膜，快得像提前就备在手边似的。：“林**还需要什么您随时叫我。行，先忙你的。”，轻轻带上了门。，先看了一眼盒子外面的调阅记录表，上面只有一条借阅记录，时间是两年前，借阅人一栏写着“综合室”，没有具体人名。，事故调查报告，三十二页，打印清晰，盖着市安监局和矿方的公章，纸张平整，连折痕都没有，像从来没被人认真翻过。，从事故经过到善后处理，每份材料都有批示，有签字，有盖章，格式规范到像教科书上的范本。，她把两盒材料从头翻到尾。
事故调查报告，结论明确，一般安全生产责任事故，因井下作业面支护不规范导致顶板冒落，死亡三人。
整改验收报告，按期完成，逐项对标。
赔偿协议，三户家属全部签字，金额在合理区间。
**处理，矿方负责人行政处罚，罚款到位。
**处理，共收到相关**件四件，均已依规转办并回复。
合规，完整，逻辑自洽。
完美得像一份标准答案。
林知夏从包里拿出一叠红色便签，在三个地方贴了标记。
第一处，事故调查报告中对采空区的描述只有一句话“经核查，该区域不涉及采空区”，可U盘录音里那个人说的是“采空区数据不对，不能签字”。
第二处，三名死者的井下作业位置图没有附坐标。
第三处，四件**件的转办日期，第二次和第三次完全一样。
她合上档案盒，没有声张。
将近中午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了争执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带着哭腔，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我要见**，新来的那个**，你让我见一面。”
**室干部的声音压得低：“大姐，你按流程来，先登记，先……”
“我登记了七回了，有什么用啊。”女人的声音更高了，“七回，转来转去又转回原来那个地方，有什么用。”
林知夏放下笔站起来，推开门往走廊看了一眼，然后朝**接待室走过去。
接待室的门半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灰白相间的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沓发黄的纸。
**室的年轻干部正在解释什么，看见林知夏进来愣了一下：“林**，这位是……”
“我听到了。”林知夏走到妇人对面的椅子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袋，“坐吧，先坐下来说。”
她转头对年轻干部说：“倒杯水。”
妇人没有立刻坐，上下打量了林知夏一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我叫林知夏，昨天刚到。”
“又来个年轻的。”妇人终于坐了下来，但只坐了半个椅子，像随时准备起身走人，“上次那个说让我等消息的也年轻，等了半年人调走了，影儿都没见着。”
“材料给我看看。”林知夏没有解释，伸出手。
妇人犹豫了一下，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叫刘桂芬。”她的声音低了些，“我丈夫刘永平，三年前死在青石岭矿上的。”
林知夏一页一页翻，十几页，有手写的举报信，有复印的转办回执，有她自己抄的赔偿条款，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很具体，日期，地点，涉及的人名，连矿上哪个班组都写了。
年轻干部端了杯水放在刘桂芬手边，刘桂芬没碰，眼睛一直盯着林知夏翻材料的手。
三年了，这是第一个真正在看材料的人。
“举报信第一次交的时间？”
“事故处理完第二个月，2021年8月。”
林知夏翻到第三页，一张转办回执复印件，批示日期2021年11月15日，又翻到第五页，另一张转办回执，批示日期也是2021年11月15日。
“这两次转办的批示，日期一模一样。”她把两页并排放在桌上给刘桂芬看。
刘桂芬愣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突然亮了：“对呀，我也觉得不对，问过一次，他们说是系统问题。”
“系统问题。”林知夏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没有评价，继续翻。
刘桂芬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像在判断这个年轻女人到底是不是在敷衍，最后她往前挪了挪身子，坐得比刚才稳了一些。
“你举报的主要内容是什么？”
“我举报矿上提前知道有危险，没停工，害死了我丈夫和另外两个人。”刘桂芬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丈夫出事前一天晚上回来跟我说，他接了个电话，对方让他第二天别下井，说那边数据有问题。”
林知夏停下翻材料的手，看着她。
“他怎么跟你说的，原话还记得吗？”
“他说‘明天可能不太安全，有人让我别去’。”刘桂芬攥紧了自己的膝盖，“但他没听，他说不去就扣工钱，家里还欠着账呢……”
“打电话给他的人是谁？”
刘桂芬张了张嘴，目光突然越过林知夏的肩膀看向接待室外的玻璃隔断，整张脸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那里。
林知夏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去。
走廊里经过了一个人，中等身材，深色夹克，步子不快不慢，面朝前方，没有往接待室这边看一眼，两三秒就走过去了。
等林知夏转回头的时候，刘桂芬已经把整个身子缩进了椅子里，两只手绞在一起，脸白了。
“可能是我记错了。”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又小又快，“也没什么大事，那个电话可能就是朋友打的，我记混了。”
“刘桂芬同志。”林知夏语气没有变化，“你刚才说的很重要，想清楚再回答。”
“没有没有，真没什么了。”刘桂芬站起来，拎起布包，步子比进来时快了很多，“材料你留着吧，我先走了啊。”
林知夏没有拦她。
“****留一下。”她站起来说，“材料我会认真看，看完了找你。”
刘桂芬已经走到门口了，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号码在材料第一页最下面写着呢。”
然后她就走了。
林知夏站在接待室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看向刚才那个人经过的方向，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转头看**室的年轻干部：“接待室外面走廊的监控，调一下。”
年轻干部脸上闪过一丝为难：“林**……那段走廊的摄像头上个月坏了，还没修。”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我去问问什么时候能修。”年轻干部低下了头。
“去吧。”
林知夏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她把刘桂芬留下的材料重新铺在桌上，从最底下抽出最后一页，纸质跟其他的不一样，比较新，上面用工整有力的笔迹列了四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一道红杠，和刘桂芬歪歪扭扭的字完全不同，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四个名字，四道红杠。
这张纸条是谁放进去的，刘桂芬知道吗。
林知夏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把纸条放回原位。
她靠在椅背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材料完美得像标准答案，举报信被踢了七次皮球，四个证人集体改口，走廊里经过一个人就能把刘桂芬吓成那样，监控恰好坏了。
这些事拆开看，每一件都可以有合理解释，但放在一起就不对了。
桌上的座机响了，她拿起听筒。
“林**，周市长办公室来电话，说后天晚上给您安排个接风宴，问您方不方便。”
“知道了，回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