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他亲手摘下我的眼
我被撞死这天，傅寒洲正在手术室里给宋婉做术前准备。
急救中心打来电话，说收治了一名被大货车碾过的无名女性，面部完全毁损，但双眼角膜保存完好，随身携带的捐献同意书法律手续齐全。
傅寒洲接完电话，对手术台上蒙着眼纱的宋婉说，"婉婉，别怕，角膜找到了。"
三个小时后，我躺在隔壁的手术台上。
任凭傅寒洲是本市最好的眼科主刀，也没发现他正亲手摘下的角膜，属于他结婚五年的妻子。
手术台上，我的脸被层层纱布盖住。
严格地说，是盖住了一张已经看不出原来样子的脸。大货车从我脸上碾过去的时候，我听见了颧骨碎裂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我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
傅寒洲戴着手术放大镜，手指稳稳地翻开我的上眼皮。
他的手很稳。
和七年前给我做近视矫正的时候一样稳。
只不过那一次，他知道这双眼睛是谁的。
"角膜透明度不错，弧度也合适。和婉婉的基础数据匹配度很高。"
他对身边的器械护士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估一件不值钱的耗材。
我飘在手术灯正上方，低头看着他。
他瘦了。
下颌线比上个月更分明了，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没有刮。大概是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为了给宋婉找到匹配的角膜，他已经连着通宵了一整周。
宋婉的眼睛三个月前急速恶化，再找不到合适的角膜供体，她就会彻底失明。
所以傅寒洲急成那个样子，我是理解的。
他用镊子小心翻动我的角膜边缘，棉签沿着弧面轻轻擦拭。
棉签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停了一下，又用弯头镊子夹出来一片薄得几乎透明的隐形眼镜。
"这个捐献者戴着隐形眼镜？"
器械护士凑过来看了一眼。
"扔掉。影响角膜取材评估。"
傅寒洲把那片隐形眼镜丢进了手术台边的废料盘。
他不知道，那是我上个月才配的。
因为他有一次在家说宋婉的眼睛清亮透澈，不像某些人天天顶着一副死沉的框架镜，像高中门口卖参考书的。他那时候没有点名，但家里只住着我和他两个人。
我第二天就去眼镜店配了***片。
回家之后摘掉了框架眼镜，等了他一整个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进书房锁上了门。
那副隐形眼镜他从头到尾没有注意过。
现在，它被他夹起来，丢掉了。
和我这双眼睛本身一样，即将被从我身体上摘走。
他当然不是什么坏人。
他只是不知道而已。
手术刀的刀锋贴上了我的眼球周围组织的那一刻，我没有痛觉了。但看着那一小道银光一点一点切进去的时候，我的灵魂还是往后缩了一下。
"等等。"
傅寒洲又停了。
"怎么了，傅主任？"护士问。
"这个供体的角膜做过准分子激光矫正。"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语气里带了一点专业上的欣赏，"做得很精准，刀工很讲究，是个好手。"
他在夸自己。
七年前我排了三个月的队才挂上他的号，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年轻的主治，但手上的活已经是全科最好。手术那天我摘掉纱布，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他穿着白大褂站在病房窗前，阳光把他轮廓切得干干净净。
我看了他一眼，就喜欢上了，一喜欢就喜欢了七年。
现在他对着自己七年前的手术痕迹感慨了一句"好手"，然后继续下刀。
这大概就是我跟傅寒洲最后的交集了。他亲手缝合的东西，又亲手拆开了。
"角膜取好了，状态很好。赶紧送到隔壁准备移植。"
助手用无菌器皿接过两片透明的弧形薄片。那是我的角膜。我的眼睛。
她快步走出手术室。
傅寒洲摘下手套，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他临走之前低头看了我一眼。
确切说，是看了我那张已经没有办法被任何人辨认的脸一眼。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具遗体的家属什么情况？被货车碾成这样，怎么这么快就签了捐献？"
一旁做记录的实习生翻了翻材料。"急救中心说，捐献同意书是遗体随身携带的，有本人签名和公证章，法律手续齐全。"
傅寒洲没有再问。
他还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