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偏心的父母------------------------------------------。，窗外的光线还是灰蓝色的。楼下有人在磨菜刀，铁器在磨石上反复摩擦的声音尖锐地钻进耳朵里，让人后脑勺发紧。苏念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红星纺织厂工人宿舍。她十八岁。。，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过又重新装回去的，每一寸都酸。昨晚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想前世的事，想这一世该怎么办，想得脑袋发胀，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隔壁房间传来苏建国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把肺咳出来。这是**病了，在纺织厂干了十五年，吸了十五年的棉絮粉尘，嗓子就没好过。，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激灵了一下。她找到那双塑料拖鞋穿上，推门出去。，碗筷没收，剩菜在盘子里凝了一层白油。**在上面爬，密密麻麻的，苏念一走近，“嗡”的一声散开，又在不远处聚拢。，拧开水龙头。水很小，细得像根面条，要等好久才能接满一盆。这是这栋楼的通病，五层楼共用一根水管，住在三楼的他们，水压永远不够。，看见灶台角落里的煤球炉子灭了。炉膛里的煤球烧成了灰白色，用手一碰就碎成粉末。她蹲下来，用火钳把死掉的煤球夹出来，又从墙角的煤筐里捡了几块新的码进去，最底下垫上废报纸和劈柴，划了根火柴点着。，赵秀兰从里屋出来了。，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已经准备好了：“一大早起来就折腾，不知道轻点？楼下老张头又要骂了。”，把火钳放好，站起来继续洗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昨天晚上说想上学，是真的？”，然后继续洗。“嗯。”
“**不同意。”
“我知道。”
赵秀兰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积了一夜的东西都吐出来：“不是妈不让你上，是家里实在供不起。你弟弟下学期要交学费，**妹也要交资料费，**工资又降了……”
“我说了，不要家里的钱。”苏念把洗好的碗扣在灶台上控水，转过身看着赵秀兰，“我自己想办法。”
赵秀兰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十八岁的丫头，能想出什么办法？”
苏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在前世，她自己也不相信能挣出学费来。但这一世不同了，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是还没到说出来的时候。
“妈，”她说，“今天我去买菜吧，你给我钱。”
赵秀兰愣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她数了五毛钱出来，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两毛。
“买点豆腐，**爱喝豆腐汤。再买把青菜，要便宜的那种，别买贵的。”
苏念接过钱，把钱折好塞进口袋里。七毛钱，要管一家五口一天的菜。她记得前世自己当家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买菜，七毛钱能买什么？豆腐两毛，青菜一毛五，剩下三毛五要买米买面，根本不够。
但赵秀兰就是这样过来的，用最少的钱养活一家人，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她不是不辛苦，只是她的辛苦，从来不是为了苏念。
苏念拎着菜篮子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巷子里很热闹，上班的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往外冲，孩子背着书包往学校跑，老头老**端着茶杯在门口聊天。空气里弥漫着煤炉子的烟味、油条的香味和公共厕所飘过来的臭味，混在一起，是八十年代初中国工人宿舍区特有的味道。
菜市场在巷子尽头，其实就是一块空地，附近的农民把菜挑过来摆在地上卖。苏念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好的菜都被挑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蔫头耷脑的。她转了一圈，买了一捆小白菜、两块豆腐、几根葱，又花了三分钱买了一块姜。七毛钱花得干干净净，篮子里也没多少东西。
回去的路上，她经过邱师傅的裁缝摊。
邱师傅已经出摊了，在巷口的墙根底下支了一张木板，上面铺着蓝布，摆着剪刀、尺子、粉饼和一摞待修补的衣服。他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缝一件工装的袖口。
苏念停下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邱师傅的手很稳，针脚走得又快又匀，每一针的距离几乎一模一样。她想起前世跟着邱师傅学裁缝的时候，邱师傅说过一句话：“做衣服和做人一样，针脚要匀，心也要匀。偏了，就不好看了。”
“邱师傅。”她叫了一声。
邱师傅抬起头，从老花镜上面看她：“是苏家的大丫头啊，这么早就买菜回来了？”
“嗯。”苏念蹲下来，看着他手里的活，“邱师傅，您这手艺是在哪儿学的？”
邱师傅笑了笑：“早年在上海，跟一个宁波师傅学的。那时候我才十五岁，比你大不了多少。在裁缝铺里当了三年学徒，师傅才让我上机器。”
“三年？”
“三年。”邱师傅把线头咬断，把缝好的袖子翻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头一年什么都不让碰，光练熨衣服。师傅说，连衣服都熨不平，还想拿剪刀？第二年才让学锁边，第三年才上机器。现在的年轻人，哪有这个耐心。”
苏念看着他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但灵活得惊人。她想起前世自己只跟邱师傅学了几天就放弃了，因为赵秀兰骂她“不务正业”，她也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
但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邱师傅，”她说，“我想跟您学裁缝。”
邱师傅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她：“你想学？”
“想学。”
“你家里同意吗？”
苏念沉默了一下：“我会让他们同意的。”
邱师傅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从旁边的布包里翻出一块碎布头和一个粉饼，递给她。
“先画条直线给我看看。”
苏念接过粉饼，把碎布头铺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前世她虽然没跟邱师傅学多久，但基本的针线活她是会的。在纺织厂当临时工的那些年，她也学过一些。她手很稳，粉饼在布上划过，一条笔直的线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邱师傅接过来看了看，没夸也没骂，只是点了点头：“有点底子。明天早上过来，我教你锁边。”
苏念心里一喜，正要道谢，邱师傅又说：“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学手艺不是闹着玩的，要吃苦。你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趁早别来。”
“我不会的。”苏念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邱师傅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该等急了。”
苏念站起来，拎着菜篮子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邱师傅已经低下头继续缝衣服了，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一世，一切都会不一样。
回到家，赵秀兰已经在过道里支起了折叠桌，摆好了碗筷。苏建国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杯白酒，脸色阴沉。苏磊和苏婷也起来了，苏磊坐在父亲旁边，睡眼惺忪地啃着一个馒头，苏婷坐在对面，对着小圆镜梳头发。
“怎么才回来？”赵秀兰接过菜篮子，翻了翻，皱起眉头，“就买了这点？七毛钱呢！”
“菜涨价了。”苏念把豆腐放在灶台上，开始切。
“涨价涨价，什么都涨价，就工资不涨。”赵秀兰嘟囔着，把小白菜拿去洗。
苏念把豆腐切成小块，又从坛子里捞了几块咸菜，切碎了拌上香油。早饭很简单，稀饭、馒头、咸菜，再加一碟豆腐乳。赵秀兰把豆腐留着中午做汤，早上不舍得吃。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苏建国喝了一口酒，夹了一块豆腐乳，就着馒头吃。赵秀兰把稀饭里的米粒捞给苏磊，自己喝清汤。苏婷挑剔地用筷子戳着咸菜，嫌不好吃。
苏念安静地吃着，眼睛却看着桌上的菜。她注意到赵秀兰把仅有的几块肉——昨晚剩的——都夹到了苏磊碗里。
“男孩子正在长身体，多吃点。”赵秀兰说，又夹了一块，把肉上的肥肉咬下来自己吃了，瘦肉放进苏磊碗里。
苏磊十五岁，正是能吃的时候，闷头扒饭，一句话不说，三两口就把肉吃完了。赵秀兰看着他，眼里全是满足，好像儿子吃了这口肉，她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苏念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也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前世她看了二十多年这样的场景，早就麻木了。好东西永远先紧着苏磊，然后是苏建国，再然后是苏婷，最后才是她和赵秀兰。而赵秀兰永远是最后一个，把最好的都给了别人，自己吃剩下的。
她曾经恨过母亲的偏心，但后来她慢慢明白了，赵秀兰不是不爱她，只是爱有排序。儿子第一，丈夫第二，小女儿第三，大女儿排最后。在这个家里，苏念永远是那个“等下次”的人。
“妈。”苏婷突然开口，声音甜甜的，“我们学校要交资料费，八块钱。”
苏念筷子顿了一下。她记得前世苏婷说这话的时候，赵秀兰二话不说就掏了钱，而她自己也曾为了几块钱的资料费，被骂了整整一个下午。
“又要交？”赵秀兰皱眉，“不是上个月刚交过吗？”
“上个月是书本费，这个是资料费，不一样的。”苏婷撅着嘴，“老师说每个人都得交，不交的不能上课。”
赵秀兰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绢包，数了八块钱出来。她的手在发抖，八块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她还是给了。
“省着点用，别乱花。”
苏婷接过钱，笑嘻嘻地塞进口袋里，瞥了苏念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得意。
苏念假装没看见，继续吃她的馒头。她记得前世这个时候，自己也曾开口要过资料费。那时候她还在上高中，成绩在班里排前十，但赵秀兰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让她别上了。她哭了一场，最后还是苏建国松了口，让她读到毕业。但资料费的事，赵秀兰念叨了好几天，说她浪费钱、不知道家里多困难。
“苏念，”赵秀兰转过头看她，“你那个技校的事，别想了。**说得对，早点进厂挣钱才是正事。你看看**妹，多懂事，知道要什么。”
苏念放下馒头，看着母亲。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她也想上学？说她不比弟弟妹妹差？说她也值得被公平对待？
没用的。前世的经验告诉她，这些话说了也是白说。在赵秀兰的认知里，女儿就是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花在她身上的每一分钱都是浪费。
“我吃完了。”苏念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筷收走。
“你等等，”赵秀兰叫住她，“今天的碗你洗，我要去厂里领材料。”
“知道了。”
苏念把碗筷收到灶台边，拧开水龙头。水还是那么小，细得像根线。她站在那里，听着身后折叠桌旁的声音。赵秀兰在催苏磊快点吃，要迟到了；苏建国在穿外套，准备去上班；苏婷在照镜子，梳她的刘海。
“妈，我走了。”苏磊背着书包跑出去，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楼道里。
“我也走了。”苏建国拎着工具包，闷声说了一句，门在他身后关上。
“妈，给我两毛钱，我要买雪糕。”苏婷说。
“昨天不是刚给了你五毛吗？”
“花完了。”
赵秀兰又叹了口气，从手绢包里数了两毛钱出来。苏婷接过去，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过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赵秀兰的脚步声和苏念洗碗的水声。
“苏念，”赵秀兰站在她身后，声音突然放低了一些，“妈跟你说句实话，不是妈偏心，是家里就这个条件。你弟弟是男孩子，以后要顶门立户的，**妹还小，不懂事。你是老大，得让着点。”
苏念没有回头。她把碗翻过来，用水冲干净，码在灶台上。
“我知道。”她说。
赵秀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一摞糊纸盒的材料，进了里屋。
苏念把最后一只碗洗干净，关了水龙头。她站在灶台前，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被水泡得发白，指尖有几个薄茧，是指甲盖下面那层皮肤磨出来的。
她想起前世，赵秀兰也说过类似的话。说了很多次，每次都是在给苏磊夹完肉、给苏婷塞完钱之后。那些话像是一块补丁，缝在偏心的破洞上，遮不住什么，但能让说的人心安理得一点。
苏念不怪赵秀兰。不是原谅，是不想再为这件事消耗自己了。前世她花了太多时间在“为什么”上——为什么弟弟可以得到一切，而她连一本课本都要自己攒钱买？为什么妹妹可以撒娇耍赖，而她只能沉默隐忍？
这些问题，她想了一辈子，也没想明白。临死前她才终于懂了：有些事情没有为什么，就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是你够好、够乖、够努力，就能改变什么的。
唯一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苏念把灶台擦干净，把抹布晾在铁丝上。她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从床底下的一个旧纸箱里翻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存折。
说是存折，其实就是她在街道储蓄所开的一个户头，里面存着她这些年攒下的钱——过年压岁钱、帮邻居带孩子的辛苦费、捡废品卖的钱。一笔一笔，都是几毛几块的，加起来一共二十三块六毛。
苏念翻开存折，看着上面那些数字。二十三块六毛，够什么？技校一个学期的学费要六十块，加上书本费、生活费，少说也要一百。她手里的钱，连一半都不够。
但她不着急。前世她什么都没有，不也活到了四十六岁？这一世她有手有脚，还有两辈子的经验，总能想出办法来。
她把存折放回纸箱里，又翻了翻，翻出一件没做完的针线活。那是一块碎花布，她本来想做个书包的，后来觉得背书包太扎眼——家里人都知道她高中毕业了，还背什么书包？就搁下了。
苏念把布拿出来，抖开看了看。碎花布是她在百货商店的布头堆里淘来的，花了三毛钱，够做一个书包还有剩。她前世跟邱师傅学了几天，虽然没学成，但基本的针法还是会的。
她找了根针，穿上线，开始缝。针脚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还结实。她缝了几针，拆了，又缝。反复几次，针脚渐渐匀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手上。那是一**八岁的手，指节细长，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前世做了太多的粗活，洗衣、做饭、搬砖、洗碗，不到三十就粗糙得像砂纸。
但现在，它们还是年轻的。还有机会学手艺、做衣服、握剪刀。
苏念缝了一会儿，把布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七月十九号。还有两天，录取通知书就会送到。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碰它。
门外传来赵秀兰的脚步声，从里屋走到过道，又走回去。很快，传来刷刷刷的声响，是赵秀兰在刷浆糊糊纸盒。这是街道办接的活，糊一千个纸盒给两块钱，赵秀兰每天晚上糊到十一二点，一个月能挣十来块。
苏念靠在床头，听着那刷浆糊的声音。她想起前世，赵秀兰糊了一辈子纸盒，手指头都变形了，关节突出，指甲凹陷。那些钱，大部分都花在了苏磊身上——交学费、买课本、补课费。苏磊成绩不好，赵秀兰给他请过家教，一节课两块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而苏念，连一本两毛钱的练习本都要自己想办法。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前世的一个画面。那是她十五岁那年，学校组织春游，每人交五毛钱。她回家跟赵秀兰要，赵秀兰说没钱，让她别去了。后来苏磊说要跟同学去看电影，赵秀兰二话不说给了他一块钱。
那天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第二天去学校，全班就她一个人没去春游。老师问她为什么，她说身体不舒服。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她记了一辈子。
那是一种带着怜悯的审视，像是在说：哦，原来你是那个家里不重视的孩子。
苏念睁开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走。不能再想了，前世的事已经过去了，她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得比前世好。
她坐起来，从枕头底下翻出那块碎花布，继续缝。针脚比刚才好了一些，虽然还不够匀，但至少不歪了。她告诉自己，只要每天练，总会越来越好的。
像做衣服一样，做人也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有的人命好，生下来就是绫罗绸缎；有的人命不好，只能穿粗布**。但不管是什么料子，针脚要匀，心要正。歪了，就不好看了。
这是邱师傅说的。苏念觉得这话说得很对。
快到中午的时候，赵秀兰从里屋出来，把糊好的纸盒摞成一摞，用绳子捆好，放在门口等街道办的人来收。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看见苏念坐在房间里缝东西，皱了皱眉。
“又弄那些没用的，有时间不如去厂里打听打听，看什么时候招工。”
苏念没抬头：“我在学针线活。”
“学那个有什么用？现在谁还自己做衣服？都是买现成的。”
“学会了能挣钱。”
赵秀兰嗤笑一声：“挣什么钱？巷口老邱头干了一辈子裁缝，也没见他发财。你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老老实实进厂才是正经。”
苏念没有反驳。她知道跟母亲讲不通，赵秀兰的认知里，只有进工厂才是正路，其他都是歪门邪道。前世她也是这么想的，在纺织厂干了三年临时工，最后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混上。
“妈，”苏念放下手里的布，抬起头，“如果我能挣到学费，你让不让我上学？”
赵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勉强：“你能挣到学费？你拿什么挣？”
“这个你别管，你就说让不让。”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收拾东西，背对着她说：“你要是真能挣到学费，不花家里一分钱，那我管不了你。但**那边，你自己去说。”
苏念知道，这已经是赵秀兰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她不会支持，但也不会阻拦。在这个家里，“不阻拦”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好。”苏念说，“我会跟他说的。”
赵秀兰没再说话，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棵白菜，开始切。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节奏很快。苏念看着母亲的背影，那件洗得透明的汗衫下面，脊背微微佝偻着，是长年累月弯腰糊纸盒留下的痕迹。
四十岁的赵秀兰，看上去像五十岁。前世她活到了六十八岁，死的时候也是瘦成一把骨头。苏念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在医院里。赵秀兰拉着她的手说：“闺女，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那时候苏念已经病了，没有力气恨，也没有力气原谅。她只是握着母亲的手，说：“都过去了。”
现在，一切都还没过去。赵秀兰还活着，还年轻，还有机会。苏念不想改变她，也不想跟她对抗。她只想走自己的路，让赵秀兰看着，让所有人都看着——一个不被重视的女儿，也能活出个人样来。
中午的太阳照进过道，照在折叠桌上。赵秀兰把切好的白菜下锅，刺啦一声，油烟升起来。苏念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铲。
“我来吧。”
赵秀兰愣了一下，退到一边，看着苏念炒菜。她的手很稳，火候掌握得也好，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什么时候学的？”赵秀兰问。
“天天看您做，看会了。”苏念说。
赵秀兰没说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里屋。
苏念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白菜炒豆腐，还是那些东西，但她今天多放了一点油，味道比平时好一些。
她站在桌前，看着这间逼仄的过道，看着墙上斑驳的石灰，看着折叠桌上缺了口的碗碟。这是她的家，一个工薪阶层的家，一个充满争吵和偏心的家。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哭过、恨过、绝望过。
但今天，她站在这里，心里出奇地平静。
因为她知道，这不会是她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