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簿------------------------------------------，银场的气氛就变了。——没人抱怨，没人**，甚至连私下嘀咕的都少。但沈九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层东西，像炉火烧到最旺之前那股子紧绷的静。。原本卯时三刻才出矿，现在卯时刚过，矿洞口就有人影晃动。矿监府加了人盯着，谁晚到一刻就扣当月的口粮。沈九看见几个老矿工佝偻着腰往矿洞里走，脚步比平时快，但那种快不是精神头足的快，是怕挨打的快。。十二座炉子全开，本来是两班倒，现在改成了三班——子时到寅时也得出人盯着炉子。沈九排到了寅时那班，凌晨三点就得爬起来，摸黑走到炉前，顶着寒风生火。，冷得像刀子往骨头缝里钻。，等炉温升上去的间隙打了个盹。梦见**站在三号炉前，手里举着一锭银，问他："这锭几成？"他张嘴想回答，却发不出声。**摇了摇头，把银锭扔进了炉子里。。。沈九揉了揉眼睛，开始加料。，沈九交完了今天的第二锭银，去账房领新簿子。，门口挂着矿监府的灯笼。沈九进去的时候，账房先生正坐在案后拨算盘，头也不抬："哪炉的？""三号。""炉头名字？""沈九。"，翻开看了看，递过来："拿着，从今天起照这个数填。"，扫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簿子是新发的，封皮上盖着矿监府的印，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格子，跟旧簿子一样。但不一样的是，有些格子已经填好了数字。
交课日期，填了。银锭数量，填了。甚至有几页，连"九成五"三个字都提前写上了。
银还没炼，成色就已经验完了？
沈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息，合上簿子，面上不动声色："先生，这数字……是按旧年的定额来的？"
账房先生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底下分明有一道暗流——不是恶意，是警告。
"问那么多干什么？上面怎么填，你就怎么抄。"
沈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账房的门，秋天的日头正烈，照得他眼前一阵发白。他站在台阶上，把簿子翻开又看了一遍。
提前写好的那几页，覆盖的是本月最后五天的交课记录。五天，十锭银，每锭五十两，每锭九成五。
但问题是——这五天的银还没炼呢。
矿石还没采出来呢。
矿工们还在洞里拼命呢。
你连银都没见着，怎么就知道炼出来一定是九成五？
沈九把簿子揣进怀里，往三号炉走。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账房的方向。账房的门关着，那盏矿监府的灯笼在风中晃了晃，像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脸。
他明白了。
提前五天交课，不是为了赶时间。是为了让最后五天的银课，变成一笔"已经交了"的账。账面上的数字先写好，银子后炼——不管炼出来几成，填上去的都是九成五。
这样一来，最后五天的银课就不是"炼出来的"，而是"写出来的"。
那真正炼出来的银呢？
沈九不敢想下去。
回到三号炉前，小刘正在添炭。沈九把新簿子放在一旁，蹲下来替他看了看炉温。
"九哥，你说这提前交课，是不是**打仗缺银子了？"小刘一边添炭一边问，"我听人说，**那边还在打呢，**没退干净。"
沈九没搭话。
"要真是打仗缺银子，那咱们多炼点也是应该的嘛。"小刘又添了一把炭，"就是累点。"
沈九看了他一眼。小刘的脸被炉火映得通红，眼睛里满是年轻人的天真——他真的相信多炼的银是拿去打仗了。
"少说话，多添炭。"沈九说。
小刘嘿嘿笑了声，不再言语。
午后，沈九去矿洞口送工具——三号炉的钳子断了一把，得找矿工帮忙打一把新的。矿洞口的空气比银场那边冷得多，从洞里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混着矿石的锈气。
他在洞口等了一会儿，看见周铁锤从矿洞里钻出来。
周铁锤的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两个眼白和一排牙。他看见沈九，笑了，笑容在灰脸上裂开一道口子。
"九哥！等我换口气，给你打钳子。"
两人坐在矿洞口旁边的石堆上。周铁锤把水囊递给沈九，沈九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矿石的涩味。
"铁锤，你今天下到多深了？"
周铁锤用袖子擦了把脸，越擦越花："东矿道第三段，往下又打了一百多丈。矿脉还行，银砂成色比西矿道强。就是——"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撑子不够。"
"撑子怎么了？"
"不够用啊。原来五十丈打一排撑子，现在七八十丈才打一排。管事的说木头不够，让省着用。我跟他说这样不行，顶上压力大了早晚出事，他说——"周铁锤学了个官腔，"采完这段再说。"
沈九皱了皱眉。
矿洞的撑子，就等于矿井的骨头。没有足够的木头撑住洞顶，矿工等于在一条随时可能塌的隧道里干活。这种事沈九不是没听说过——他来银场之前，**就跟他讲过，正统年间一处银矿塌了，压死矿工两百多人，尸骨都没挖出来，直接封了矿洞了事。
"你自己小心。"沈九说。
周铁锤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九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讲。"
沈九看他。
"我今天在第三段矿道，发现一段老矿道被人封了。不是塌了，是人为封的——拿石头和泥巴堵上的，外面还刷了一层石灰，不仔细看跟矿壁一模一样。"
"封了？"
"嗯。我拿锤子敲了敲，里面是空的，回声很长。那不是矿壁的声，里面是空的。"周铁锤压着嗓子，"我寻思着，那里面是不是还有矿脉？矿监府故意封了，不让咱们采？"
沈九心里一动，但面上没表露："别管了。封了就封了，跟你没关系。"
"我就随便说说。"周铁锤挠了挠头，"就是觉得怪。好好的矿道，干嘛封起来？"
沈九没接话。他想起那本新簿子——提前写好的九成五。
封闭的矿道，提前填好的数字。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有。
一个人的直觉，很多时候比脑子快。脑子还在算逻辑，直觉已经替你做了判断——因为脑子会骗自己，直觉不会。
沈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钳子的事不急，你先忙。"
"好嘞。"周铁锤也站起来，往矿洞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九哥，下工了来矿工棚找我喝酒，我弄了壶好黄酒。"
"行。"
周铁锤的背影消失在矿洞口。沈九看着他走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不是恐惧，比恐惧更淡，但更持久——像一根细细的线，从心口牵到矿洞深处，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转身往银场走。
路过矿监府的围墙时，他看见一辆板车从侧门推出来。车上装着几口木箱，箱子上贴着封条，盖着矿监府的印。两个兵丁押着车，朝府城方向走。
木箱不大，但板车压得很沉。轮子碾过泥地，留下两道深印。
沈九目送板车走远。
他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但那两道车辙印，深深地刻在泥地里，一时半刻不会消失。
就像那些提前写好的"九成五"一样。
下午炼第二炉银的时候，沈九把旧簿子翻出来，跟新簿子并排放在案上，一页一页地对照。
旧簿子是他自己填的，每一锭银的日期、炉号、重量、成色，都是他亲手验过之后才写的。新簿子最后五天的内容则是提前写好的，字迹不是他的——是账房先生的字。
他盯着两种字迹看了很久。
自己的字歪歪扭扭，像个手艺人的字。账房先生的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每个"九成五"都像是从模子里印出来的。
太整齐了。
整齐得不像是记出来的，像是抄出来的。
沈九把两本簿子合上，塞进炉膛旁的暗格里。
炉火正旺，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那本旧簿子。也许只是习惯，手艺人嘛，总要把旧账留着对一对。也许不是习惯，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直觉——
总有一天，这本旧簿子会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