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初入红尘------------------------------------------，是个叫青石镇的地方。，这里热闹得让我头晕。街道两旁全是铺子，卖布的挂着一匹匹花布，打铁的铺子里炉火通红，卖吃食的摊子飘着油香。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汗味、油烟味、牲口味、还有不知名的香料味。，叫“悦来客栈”。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我一个姑娘家独身，多问了两句：“姑娘打哪儿来？投亲还是访友？从北边山村来，出来走走。”我说。“哟，那可小心点儿。”掌柜的压低声音，“最近镇上不太平，夜里少出门。”，付了五文钱，要了间最靠里的房间。，床板硬得硌人，被子有股霉味。但窗子临街，推开就能看见下面的街景。，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妇人为一文钱跟小贩争得面红耳赤，看孩子追着一条黄狗满街跑。卖糖葫芦的老汉敲着铜锣，说书的先生在茶棚里拍醒木，轿夫抬着轿子匆匆走过……。，我在镇东头的布告墙前停下脚步。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墨迹还很新：“近日镇中闹鬼患，夜有白影飘忽，已惊病数人。若有能人异士可解此患，赏银十两。——青石镇镇长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听说张老爷子都吓病了，高烧不退，满嘴胡话！李寡妇也说看见了，白影飘飘的，没脚！”
“该不会是前年死的那……”
我伸手，揭了榜。
旁边看守告示的衙役一愣，上下打量我：“小姑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东西凶得很！”
“让我试试。”我说。
衙役还要劝，旁边一个摇着折扇的锦衣公子嗤笑一声：“王衙役，你跟她废什么话？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揭榜了。”
公子身后跟着两个家丁，都抱着胳膊，一脸不屑。
我没理他，看向衙役：“鬼患最凶的是哪处？”
“旧、旧祠堂……”衙役被我看着，竟有些结巴，“可姑娘，那地方晚上真去不得！前晚上两个胆大的后生想去探探，一个摔断了腿，一个现在还疯疯癫癫的！”
锦衣公子又笑了：“听见没？别为了十两银子，把小命搭进去。你要是缺钱，本公子倒是可以赏你几个。”
他身后的家丁哄笑起来。
我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当晚子时，我独自进了旧祠堂。
祠堂荒废很久了，梁上结满蛛网，供桌倒在地上，牌位散落一地。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我在供桌后藏好，屏住呼吸。
子时一刻，祠堂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白影飘了进来——真的是飘，脚不沾地，在月光下晃晃悠悠。
白影在祠堂里转了一圈，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女子在哭。那声音凄凄惨惨，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可我看清了。
白影下面，有双脚。虽然被白布遮着，但走动时，布会晃动，露出鞋尖。
我悄无声息地摸出根麻绳——是白天在杂货铺买的，普通的麻绳，但我在绳头系了枚铜钱。
白影转到供桌前时，我手腕一抖。
麻绳像蛇一样窜出去，绳头的铜钱正打在白影的腿弯。
“哎哟！”
一声痛叫，白影“噗通”跪倒在地，盖在身上的白布滑落，露出底下的人——是个精瘦的汉子，三十来岁，贼眉鼠眼。
“装神弄鬼，”我从供桌后走出来，“吓唬独居的老人，趁机偷东西。这主意不错。”
汉子想跑，可腿弯挨了那一下，一时站不起来。他瞪着我：“你、你是什么人！”
“揭榜的人。”我捡起地上的白布，抖了抖，“用竹竿撑着布，下面踩着高跷，夜里看不真切，还真像飘着的。哭声是用这个吧？”
我从他怀里摸出个哨子，竹制的，吹起来声音凄厉。
汉子面如死灰。
第二天，我把人捆了送到镇衙。镇长是个干瘦的老头，看着地上瘫软的“鬼”，又看看我，半天说不出话。
“真、真是人装的？”
“您审审就知道了。”我说。
镇长一拍惊堂木，那汉子全招了。原来是个惯偷，专挑独居的老人下手，装鬼吓人，等人吓病了或吓跑了，就偷东西。已经得手了四五次。
十两赏银到手，我在镇上有了点小名气。
有人开始叫我“小道姑”，找我看看**，算算吉日。我不收钱，只收米面——修行人讲求因果，钱债太重，饭债轻些。一袋米，一篮菜，几个馍，就够了。
在镇子住了一个月，我继续往南走。
路上遇到个赶考的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衫，牵着头瘦驴。驴病了，躺在路边喘粗气，嘴角都是白沫。书生急得团团转，看见我经过，犹豫着上前作揖：
“姑娘，请问……这附近可有兽医？”
我看了看驴，脑子里冒出个方子：马齿苋捣汁，掺少许盐，灌服。
“你等着。”我说。
我在路边找了会儿，果然找到一片马齿苋——这种野菜生命力强，哪儿都有。采了一把，用石头捣出汁来，又向书生要了点盐。
汁水灌下去，半个时辰后，驴竟然挣扎着站起来了。
书生千恩万谢，非要给我银两。我没要，只要了他包袱里一本旧书——《南华经》。
夜里在破庙休息时，我翻着那本书。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却很清晰。读着那些句子：“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忽然觉得熟悉极了。
好像很久以前，我就读过。
好像有人曾在我耳边，一句一句念过。
走走停停，半年后，我到了江南。
正是梅雨季节，天像漏了似的下个不停。我在一座破败的道观借住，观里只有一个老道士，姓陈，眼睛已经半瞎，看人时要凑得很近。
“姑娘打哪儿来？”陈道长摸索着给我倒茶，茶水洒了一半在桌上。
“北边山村。”
“来江南做甚？”
“修行遇到了瓶颈，出来走走。”
陈道长沉默了一会儿。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可脸转向我时，我总觉得他能“看”到我。
“修行修行，”他慢慢地说，“先修后行。你修的是什么？”
我怔住了。
是啊，我修的是什么？护佑村子是修吗？帮助路人是修吗？揭榜捉“鬼”是修吗？还是说，修的是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陈道长没等我回答，又开口：“修的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修。”
那天夜里，雨下得特别大。
我在客房里打坐，忽然听见轰隆隆的巨响。不是雷声，是更沉重、更汹涌的声音，像是千万匹马在奔腾。
我冲出门，陈道长也拄着拐杖出来，站在屋檐下。雨帘如瀑，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可在那片白茫茫里，远处有更白的东西在涌动——像山在移动，像地在翻涌。
“三十年了……”陈道长喃喃道，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听不见，“三十年前也决过堤，死了好多人……我师父，我师兄……都死在那场水里……”
我看见了。
是河水决堤了。
浑浊的洪水冲破堤岸，像一头挣脱锁链的巨兽，朝着下游的村庄扑去。黑暗中，隐约能看见有人在跑，在喊，可声音被雨声、水声吞没。
胸口那股停滞了三个月的气，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它冲撞着那道看不见的堤坝，一次比一次猛，一次比一次急。经脉在胀痛，丹田在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
可我顾不上这些。
我冲进雨里，朝着洪水的方向跑去。
陈道长在身后喊：“姑娘！你去哪儿！危险！”
我没回头。
那一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我知道，我要修的“道”，或许就在那片滔天的洪水中，在那片绝望的呼救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