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婆，苏雪的肝撑不过这个月了。"
"你切半个给她，怎么了。"
**跪在医院走廊的地砖上，两只膝盖砸下去的声音沉闷而响亮。他的领带歪了，衬衫从裤腰里拽出来半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嗦着，像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在押最后一把。
沈念慈靠在走廊的塑料椅背上，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那张薄薄的纸已经被她的掌心捂出了潮气。上面的字她看了三遍：确认妊娠，孕六周。
她抬起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丈夫。他们结婚三年，恋爱两年，加起来五年。五年里她辞掉工作，退出所有社交，一门心思扎进厨房和客厅之间那三十平米的空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叫"李**"。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念慈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膝行两步，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念慈，配型结果出来了，就你一个人能配上。你不救她，她就得死！你忍心看着一条人命没了？"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半敞着，苏雪躺在里面，输液管挂在手背上，脸色白得像医院的床单。她偏过头，目光穿过门缝，正好和沈念慈对上。那目光虚弱、恳切，带着一种精心调配过的楚楚可怜。
沈念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化验单。字迹清晰，黑白分明。她的手指慢慢收拢，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外套口袋的最深处。
"好。"她说。
**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么顺利。他准备好的更多理由和道德绑架的话卡在喉咙里，表情从绝望迅速切换成惊喜。
"你答应了？真的？"
"我说好了。"沈念慈站起来，挣开他的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需要签什么字，什么时候做手术，你告诉我就行。"
"太好了！念慈，我就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掉膝盖上的灰，转身就朝病房跑去，"苏雪！她答应了！念慈答应捐了！"
病房里传来苏雪如释重负的哭声，细细的，恰到好处地感人。
沈念慈站在原地，看着丈夫冲进另一个女人的病房，握住那个女人的手，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像是劫后余生的恋人。她的右手探进口袋，指腹摩挲过那个小小的纸方块。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护士和家属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她就像这座医院里最不起眼的一件物品，被摆在角落，随时可以搬走，也随时可以丢掉。
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到拐角处，路过护士站，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沈念慈经过的时候，那护士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站起来。
"沈。"
护士只说了一个字，又像是意识到什么，立刻把后半句吞了回去，坐下，低头继续写字，但握笔的手指有些僵硬。
沈念慈脚步没停，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在金属壁上，仰头看着头顶惨白的灯光。口袋里的化验单硌着她的手指。
她闭上眼，再睁开。
没有表情。没有眼泪。什么都没有。
沈念慈嫁给**之前，有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在一家私立医疗机构做行政管理，月薪一万二，在这个二线城市算得上体面。**追她的时候，开着借来的车，说了无数甜言蜜语。求婚那天，他当着一群朋友的面跪下来，信誓旦旦地说："你嫁给我，什么都不用干，我养你。"
沈念慈信了。
婚后第一年，她辞了职。**的建筑材料公司刚起步，她包揽了所有家务，还帮他整理账目、接待客户。**出去应酬，她在家等门。**签下大单，她在厨房炖汤。日子过得不算差，但和"被养着"的承诺相去甚远。
真正让她感到不对劲的，是第二年年初。
**开始频繁加班。手机设了密码，洗澡也带进浴室。衣服上偶尔沾着一种她不用的香水味，甜腻腻的，像掺了糖精的水果硬糖。她没有去查，也没有去问。她只是开始失眠，半夜醒来，看着身边那个打着呼噜的男人，觉得这张脸越来越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