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异乡客------------------------------------------，酸。。霉味先钻进鼻子——干草沤久了的酸，混着一股陈年柴火被压实的闷。不是南方那种潮乎乎的霉。是干的。旧木头和枯草堆在一起，沤了三季之后才有的味道。。"三文钱——你这盐都结块了！""结块也是盐。不要？不要走。"。像在唱，又像在讨价。不是普通话，也不是他老家的陕北方言。是某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口音，音节之间拖着长长的尾巴。。。梁上挂着蛛网，蛛网上沾着一只干壁虎。壁虎是仰着的，肚皮朝天，不知死了多久。。。。不是他的床。身上不是那件洗了三年没舍得扔的灰卫衣——是粗布短褂。布硬得硌人，领口磨出一圈毛边。他低头看手：指甲缝里塞着泥，虎口有道刚结痂的划痕。。。。。蓝布衫，袖口卷到肘弯，胳膊上全是老年斑。周伯——镇上谁都这么叫，不是他的伯，是这镇上谁都这么叫。他端着一碗粥，粥上飘着一层油花，搁了两片腌萝卜。
"醒了？"
何三元张嘴。没出声。
"哑巴了？"老头用下巴指粥。"昨天从驴背摔下来，磕这么大个包。吃。"
何三元接过碗。粥是温的，米粒煮烂了，入口不用嚼。咸菜是萝卜——嚼了两下才确认。不是他吃过的腌法，但有萝卜的脆劲儿。
吃完。碗放地上。
"你叫什么？"
"何三元。"
"三元？"老头念了两遍，忽然笑了。"天元、地元、人元，三元归一。你爹娘读过书？"
何三元愣了一下。**当然读过书，县中学的历史老师。但**起名时想的不是天地人三才——是他在家排行老三，前头两个姐姐。这些话他说不出来。
"不知道。"
"不知道？你爹读没读过书你不知道？"
"摔懵了。"
老头啧了一声。没追问。
何三元扶着柴火堆站起来。两腿发虚——不是摔伤的软，是长时间不动之后肌肉忘了怎么使劲。他走到门口，从老头肩膀上方看出去。
一条土路。路边矮房，房前石阶，石阶上坐着剥豆子的妇人。土路尽头一棵歪脖子枣树，枣树下蹲着一条黄狗——后腿是瘸的。风从土路上刮过来，带着烧柴火的味道。
"你家在哪？"老头在背后问。
何三元没回头。他看着那条瘸腿狗——正用三条腿蹦着扑蝴蝶。蹦了三下，蝴蝶飞走了。狗蹲下来，舔那条不能动的后腿。
"不知道。"
声音很轻。老头往前走了两步才听清。
"不知道？"
"摔懵了。"
"那就在这儿待着。"老头说。语气不像收留，像在盘算一笔账。"柴房空着也是空着。帮我劈三天柴，抵粥钱。三天之后——你自己想。想不起来就继续劈。"
何三元转过身。"大爷，这里是哪个县？"
老头看了他一眼。眼皮跳了一下——不是惊吓，是意外。像一个三岁小孩问出了一句大人才能问的问题。
"青石镇，归衡阳府管。你衡阳府的人？"
何三元没回答。他不能说不是，也不能说是。
"衡阳府的人。听过，没去过。"
老头没追问。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话——
"井在后院。要洗脸自己打水。别掉进去——那口井深得很。"
何三元走到后院。一脚踩进水洼，凉水从鞋底渗进来，湿了袜尖。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烦。
鞋湿了。
拿起木桶扔进井里。桶落水的声音很深——扑通，隔了很久才传回来。井确实很深。倒水洗脸，井水冰得扎手。洗到第三把，他停住了。
水面里映着一张脸。是他的脸——比记忆中瘦了一圈，颧骨更高，嘴唇干裂。额头有块淤青，青转成了紫。
他摸了摸淤青。疼。
疼是对的。但疼回答不了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他把水泼掉。直起身。摸了摸上衣口袋——空的。裤子口袋也是空的。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钥匙，没有学生证。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粗布短褂，一双布鞋，一个淤青的额头，和一个自己都不知道从哪来的名字。
他把木桶放回井沿上。桶底磕在青石板上，闷响了一声。
抬头看天。天是灰的。在这片灰天底下，没人知道他是谁。包括他自己。
傍晚。
何三元劈完两捆柴，坐在柴房门口喘气。虎口的血痂裂开了，渗出血珠。他用袖子按了按。
周伯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搁在他脚边。然后自己走到茶馆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坐下来。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
何三元看着老头的背影。每天都这样——傍晚坐一刻钟，什么都不做。
远处有人在唱曲子，调子拖得老长，听不清词。那条瘸腿黄狗溜达到井边，蹲在地上仰头看他。何三元低头看狗，狗仰头看何三元。
"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对吧。"
狗歪了下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何三元站起来，走回柴房。关上门。坐在柴火堆上，把两只手摊开在面前。左手食指指节上，被自己掐出四个白印子。右手虎口的血痂，又在渗血。
他把两只手合在一起。
闭上眼睛。
他有时候会想——被电瓶车撞了之后，自己是不是已经死在了那条马路上。宿舍里的论文开题报告还没交。室友大概以为他失踪了。但这些念头只留了几息——窗外有人在用方言讨价还价。活着的人没空想死。
窗外没有雨。但远处有雷声——闷的，低的，从山的另一头滚过来。像有人在山的另一边，敲一面很大的鼓。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茶馆里会来一个贩盐的脚夫。那人会说起衡阳府的旧事，说起江南的瘟疫，说起一个叫移花宫的地方。
而他会在倒茶的时候，听到一个名字。
一个他不该认识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