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后的亲情------------------------------------------，林益只觉得后脑勺像被人用钝器狠狠砸过，一阵阵发黑。他艰难地掀起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不是医院惨白刺目的灯光，而是一顶素青色的纱帐，帐角垂着一枚成色普通的平安扣，正随着窗外渗入的微风轻轻晃动。？，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他记得自己站在天台边缘，风灌进外套猎猎作响，脚下是车水马龙缩成的光河。而他则双目禁闭一跃而下，身体的失重，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紧接着是短暂的剧痛和无穷无尽的黑暗。。没有消毒水的气味，没有仪器的滴答声，身下床铺虽然硬板，却铺着厚实的棉褥，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动作牵扯到后脑的痛处，他嘶了一声，抬手摸去——手指触到一片干涸的血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修长但瘦得过分，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指腹有薄茧，位置却不像他从前握笔或敲键盘磨出来的。，一阵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哥哥！你终于醒了！”。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梳得整齐，露出一张尚未长开却已能窥见日后风姿的脸庞。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泪水，像是雨后山涧里将溢未溢的清澈溪流。？她叫他哥哥。，小女孩已经扑到床边，小手攥住他的衣袖，带着哭腔说：“哥哥你昏睡了整整三天，阿瑶以为……以为你也不要阿瑶了……”，一颗一颗砸在林益的手背上，滚烫。，一种陌生的酸涩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上来——那感觉不像是他的，却真实得让他眼眶发涩。，脑海里仿佛有一扇紧闭的门被人轰然撞开，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和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入脑中，林益闷哼一声，双手抱头埋入胸腔，痛苦不堪。，也明白了。
他看见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同样名叫林益的少年，自幼父母双亡，与妹妹林瑶相依为命，而这具身体的原主林益，三天前为了给妹妹林瑶采一株据说能改善体质的“凝气草”，天不亮就独自攀上了镇外那座陡峭得连成年人都犯怵的落鹰崖。他运气不错，当真在崖缝间寻到了一株，可就在他伸手去摘的那一刻，脚下的岩石骤然松动，整个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坠入了云雾翻涌的深渊。直到第二天傍晚，才被路过的猎户在山涧乱石中发现，抬回来时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只吊着最后一气。
林益慢慢放下按在太阳穴上的手，呼吸微微发紧。
他从天台上一跃而下，本以为是终结。可命运偏偏给了他一个荒诞至极的答案——他死了，却活着。他的灵魂跨越了生死，穿越了时空，进入了这个同名同姓、刚刚咽气的少年体内。
这算什么？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
“哥哥？”林瑶见他神色变幻不定，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泪眼婆娑里透出不安，“你怎么了？是不是头还疼？阿瑶去给你熬药……”
望着眼前少女那双哭得红肿却盛满欣喜的杏眼，林益陷入了短暂的恍惚，心底某个被深埋的角落像是被人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前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林益，从记事起就不知道什么叫“家”。孤儿院的铁栅栏门锈迹斑驳，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又绿，而他永远是那个蹲在角落里、看着别的小孩被领走的那个。院长说，他是被人放在孤儿院门口的，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裹在一床洗得发硬的旧襁褓里，像个被随手丢弃的包裹。
后来长大，他独自去城市闯荡。他以为离开那扇铁栅栏门，他就能活出个人样。可现实不是励志故事，他没学历没**没靠山，端过盘子搬过砖睡过地下室，拼了命也只能勉强糊口。命运连最后一口气都不肯给他留——一场大病掏空了仅有的积蓄，紧跟着是利滚利的债务，催债的电话响个不停，像一根根绞索勒在他脖子上，一天比一天紧。
最后那个夜晚，他站在天台上，看着脚下万家灯火，没有一盏为他而亮。他想，这世上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没人会记得，没人会在乎。于是便有了自己的重生
可现在，有人叫他“哥哥”。
有人在床边守了他整整三天，哭红了眼睛，怕他像爹娘一样丢下她走了。
林益回过神，把翻涌的回忆压回心底最深处，重新将视线聚焦在眼前的少女身上。原主的记忆与他的记忆在脑海里早已不分彼此地交融，像是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他记得这个小丫头刚学会走路时扯着他的裤脚不撒手，记得她为了让他多吃一口饭偷偷把自己的馒头塞到他碗里，记得她与自己之间许许多多的回忆：
他前世从未尝过的滋味，这个叫林瑶的小丫头给过他无数遍。
那个坠崖而死的少年是真心实意地疼着这个妹妹，愿意为她爬上落鹰崖的峭壁去摘一株未必有用的凝气草，愿意用命去搏她一个更好的未来。
而现在，这份心意原原本本地落在了他的心上，沉甸甸的，却一点都不觉得是负担。
林益缓缓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林瑶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阿瑶，”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像是在对眼前的少女说，也像是在对那个从天台跃下的自己说，“以后不会让你再受一丁点委屈。”
这话说得平淡，可他的眼底却像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淀下来，落了锚，生了根。
他前世没有的，这辈子有了。
谁要是想动他妹妹一根头发，那就是动他的命
林瑶满目泪光，一头扎进林益怀里，两条细瘦的胳膊死死环住他的腰，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爹娘一样消失不见。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恐惧：“我什么也不要求，我只想哥哥一直陪在我身边，不要抛弃我……阿瑶什么都不要，阿瑶只要哥哥。”
这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硬生生剜进林益的心窝里。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颤的小姑娘——她才十一二岁，肩胛骨瘦得隔着衣裳都能摸到轮廓，一个人守着这间破屋子，守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哥哥，不知道那些漫长的夜里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堵在他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前世的他从不知道什么叫被人需要，什么叫有人会为自己的生死担惊受怕。可现在，这个小丫头用尽全力抱着他，好像他是这世上唯一要紧的东西。
林益抬起手，轻轻覆上林瑶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嗓音低哑却笃定：“放心好了，哥哥答应阿瑶，会一直陪着阿瑶的。”
他顿了顿，下巴抵在她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味，眼眶也有些发热，却扯出一个笑来，补了一句：“拉钩，谁反悔谁是小狗。”
林瑶在他怀里噗嗤一声破涕为笑，肩膀还在抽噎，手指却已经勾上了他的小指，认认真真地晃了晃。两人相视而笑，只是那笑容里都噙着泪光。油灯昏黄的光晕落在兄妹俩的脸上，把那些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映得亮莹莹的，像是刚下过一场雨的湖面。
林瑶先收了笑，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伸出右手的小指，凑到林益面前：“那哥哥可是答应我了，不许反悔哦。”她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却偏要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好像这样就能让这个约定更牢靠几分。那双红肿未消的杏眼里盛满了认真。
林益看着那根细瘦的小指，伸出手，郑重地勾了上去。一大一小两根手指绞在一起，像两截相依为命的藤蔓。
“放心好了，”他弯起嘴角，语气轻松却字字分明，“哥哥什么时候答应你的事没有做到过？”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半拍。这句话他说得那样自然，仿佛是天经地义，仿佛他生来就是那个一直护着妹妹的林益。前世的记忆还在，前世的孤独和绝望也都刻在骨头上，可是此刻坐在床上的这个人，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原主的情感、哪些是自己的了。或者说，两者早已水**融，不分彼此。
林瑶听了这话，眉眼终于彻底舒展开，像是卸下了心里压了三天的一块大石头。她猛地想起什么似的，啊地叫了一声，从床沿跳起来就往外面跑，动作太快差点绊到门槛，逗得林益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没过多久，林瑶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粗瓷碗回来了。碗里的粥泛着淡淡的米白色，几颗剥了皮的红枣浮在上面，看着寒酸，却冒着袅袅的热气。她双手捧着碗，脚步又慢又稳，生怕洒出一滴来，走到床边递到林益手里。
林益端过碗，掌心被瓷碗的温度烫得微微发麻，那股热意顺着掌纹一直蔓延到手臂、到心口，把整个胸腔都捂得软了下来。
“我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会醒来，”林瑶站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声音轻轻的，“所以每天都做一碗粥，每隔几个时辰就去灶上热一热，想着万一哥哥醒了，马上就能吃上一口热的……”
她说到后面，声音越压越低，像是不太好意思让哥哥知道自己这些笨拙的小心思。
林益端着碗的手微微发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东西。它不剧烈，不汹涌，却像是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漫过了他心里那些积年干涸的裂痕，一点一点渗进去，把那些荒芜了二十多年的角落浸得又酸又涨。
前世没有人等过他。没有人会在不知道他能不能醒过来的时候，每天熬一碗粥，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反反复复地守着一份渺茫的希望。
他低下头，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粥软烂，红枣的甜味已经煮进了每一粒米里，算不上什么珍馐美味，却比他前世吃过的任何一餐都来得暖人肺腑。
“好喝。”林益抬起眼，对林瑶笑了一下，那笑容被碗里升腾的热气熏得有些模糊，却真实得不像话。
他不再去想自己是谁了。是那个从天台跳下来的林益也好，是从落鹰崖坠落的林益也罢，从今往后，他就是眼前这个小丫头唯一的哥哥，而她是他唯一的亲人。